晚膳时分,柳府膳厅一片静谧,间或有极其轻微的银箸与玉碗相碰的声响,像是山谷间泉水敲击石头的叮当声,为这顿晚膳增添了几许意趣。
是柳方宁先开的口,声音像一缕风,将平静流淌的溪流扰起了几分涟漪:“今日下午,勿正来过一趟。她得了几张古方,瞧着眼生,知我素爱琢磨这些,便拿来一同参详。”她说着,夹了一箸白嫩的鱼肉予柳母,眉眼温顺,“许是事忙,我还未及留她用晚饭,她便急匆匆又走了。”
她提及“古方”二字时,面容平和,唯有握着银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又忆起那药方上,生父顾川铁画银钩的笔迹,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底与心上,此刻仍旧如新。
“这孩子,竟这般见外,也不一同吃个家宴。”柳母笑着接纳了女儿的孝心,眼角的细纹漾开,满是欣慰与幸福,“她能来寻你,可见我们宁儿的医道,是真入了门。”
柳父闻言,手中银箸微微一顿,抬眸时目光如沉静的深潭,倏尔又随着柳母一道,换做了和风细雨的微笑,他未多言,只“嗯”了一声。
桌边烛火与柳父的声响一道稳了稳。
“看来我予你的医典,还是派上了用场。”柳父嘴角上扬,显出了几分身为人父的得意。
柳方宁颔首,唇边绽开一抹柔顺笑意:“爹娘过誉。女儿愚钝,不过识得几味药罢了。”
更深露重,柳方宁已散了发,倚在床头就着烛光细读医书。墨发一泻而下,衬得她侧脸莹白如玉。低眉专注的模样,静如一滩秋水。
其实柳方宁并未看进去那本书里的只言片语,满心满眼都是生父的药方、与将希望带来自己身前的何疾之。她静默着,暗自筹备着一个堪称离经叛道的计划。
脚步轻响,柳母披衣而来。
柳方宁瞬间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转身时,已是那个略带倦色、倚床读书的乖巧模样。烛光带来的暖色,让方才带了寒意的眸子也一并温暖了几分。
“宁儿,”柳母在床沿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娘与你说几句体己话。”
柳方宁合上书,顺势依偎过去:“娘今夜不如歇在这里,陪陪女儿。”
柳母心中一软,抚着她的发:“这些年,你总说不愿嫁,爹娘也舍不得你。可娘总盼着,这世上能有个顶好的儿郎,知你、惜你,配得上你。”她顿了顿,感觉怀中的女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疾之与我们关系亲近,人才出众、家世显赫,更对你有救命之恩……”柳母将话题引到了何疾之身上。
柳方宁睫羽轻颤。何疾之是她通往真相最近的路。然而在此刻,柳方宁却要故作矜持,以退为进。
“女儿……只视她如弟弟。”她声音轻哑,别开脸,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这个动作,是要借此逃避柳母的审视,也是难以面对想要利用他人的自己。
柳母的心,却因自家女儿罕见的情态而摇摇欲坠。方才下人那句“屏退左右,独处良久”的回禀,与此刻女儿欲盖弥彰的慌乱交织,在她心中勾勒出一个最不愿见到的可能。
“你虽待人和善,却性子寡淡。若非你肯,她又如何能与你坐上一盏茶的时间。”柳母握住柳方宁的手有些用力,“宁儿,你听娘说。疾之那小子实在不是良配。”
柳母注视着柳方宁白皙修长的脖颈,和耳畔如淡墨氤氲的浅浅桃红。“娘余生别无他求,只愿宁儿你能有真正的幸福。然而疾之先是在云州娶了谢小姐为正妻,来京以后,又纳了姜小姐为妾。短短一年,竟有了一妻一妾。不管外人如何称道她,单从内宅之事看,你叫我一个做母亲的,如何相信她的品性?”
柳母将她的沉默与苍白尽收眼底,心中刺痛,却愈发坚定:“你是我们的心头肉。爹娘只愿有人真心怜爱你,莫要再如你幼时离散……”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柳方宁凝眸,抿紧了唇,过于紧绷的唇线将唇瓣的血色都夺了过去,像是一场疾风骤雨后被摧落的花瓣,苍白无力地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若是先前柳母还拿不准柳方宁到底对何疾之有没有动心思,如今看柳方宁的表现,柳母呼吸骤然一窒,窗外飘进来的寒意让她整个人都更为清醒。她只好继续开口道:“即便你信得过她,嫁了过去,你便已经是第二房小妾了。我柳家嫡女,缘何要受这种折辱?”
柳方宁紧攥着被角,被角之下,将指尖用力陷在血肉之中,疼得她泛起了泪光。趁此机会,柳方宁连忙抬眼,眸中烟波婉转,一如微雨朦胧中的西湖,楚楚可怜:“娘说得是。女儿不会犯糊涂。”柳方宁说罢,轻轻靠在了柳母的肩头。
柳母看了柳方宁的样子,心中也是泛起酸来。难得眼见柳方宁对一个儿郎有了心意,却不得不将它这尚未萌芽的心思压下去。
只是“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往事之鉴,尤历历在目,柳家父母又如何看得自己的女儿往朝秦暮楚的火坑中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