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母在心底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了抚柳方宁的发，道：“好孩子，你若闷了，多出去走走。京城好儿郎众多，未必没有更好的缘分。”

“嗯。”柳方宁在柳母肩上，乖巧地点了点头，像是一只听话的狸奴。

只是在柳母看不见的角度，那双被星星点点泪光晕染的眸子，在阴影里显得异常清亮冷静。

小何府内，月色漫过屋脊，将高墙上的几簇树影照得绰约多姿。

刚被柳母在心里盖了“实非良人”之印的何疾之，此刻正毫无知觉地围着谢羡青打转，一口一个“娘子”，叫得眉飞色舞。

“娘子你是不知，那位刑部的崔尚书，平日里便面冷如铁，审起那些世家老爷来更是……”她竖起三根手指，做足了说书人的派头，话未说完，却猛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啊呀——”何疾之抹了一把脸，看着谢羡青，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定是那冷面判官骂我呢？”

谢羡青故作嗔怪地白了何疾之一眼，给她递了一张素绢，没有好气道：“人家堂堂尚书，高居刑部审案，骂你做甚？”

“他嫉妒我年轻有为。经此一案，更做了天子近臣。”何疾之头昂得老高。

谢羡青噙了笑意看着她，越看她越觉得那模样像是云州城外的狗尾巴草——比不上花娇艳，又没有寻常草木生意盎然，却偏要挺直秆、竖起穗，便是秋风冬雪，也折不了它半点势头。

“真是无赖。”谢羡青笑道。

何大狗尾巴草摇着狗尾巴，一屁股坐在了谢羡青木椅的扶手上，拉近了与谢羡青的距离：“娘子，你便说是与不是？”

“是，是，是。”谢羡青道，“你这人，年纪不大，想要建功立业的心倒是不小。”

“许那些凡夫俗子有封狼居胥之志，就不许我这巾帼有报效朝廷之心？”狗尾巴草拉过谢羡青的手放在掌心，引经据典，狗尾巴一样的脑袋如舞文弄墨般摇了摇。

“你有此心当然甚好，怕只怕伴君如伴虎。”谢羡青原本明亮的眸子染上了一丝暗色，压下了声音，像浸了夜露，沉甸甸的，“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近日里那些被抄家流放、革职问斩世家大族之后，祖上哪个不是从龙功臣？几世的富贵，说散便散了。

狗尾巴草偃旗息鼓。自木椅扶手上滑下，不由分说地将谢羡青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直到她嫌弃地“哎”了一声，跌坐在何疾之怀里。

何疾之便顺势收紧手臂，从背后将她完全环住。谢羡青的腰又瘦又细，盈盈不堪一握，何疾之轻易便环住了她的整个腰身。而后她将头靠在谢羡青的脊背上。隔着一层衣衫传来平稳而温热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笃定地敲在何疾之的耳畔。

“娘子教训得是。”何疾之将脸埋在她颈后的发丝间，声音闷闷的，隔着衣衫的声响让谢羡青有些酥痒。

何疾之却还在闷声闷气地继续说话：“人这一生，若非盖棺之日，无论如何也算不准自己的归途。但……”何疾之将谢羡青搂得更紧。生辰八字纸事关重大，她不敢同谢羡青讲，但那一个个鲜红的官印，却如烧得通红的炭，灼灼地炙烤着何疾之，“若能弄清来处，也便足矣。”

何疾之的话不明不白的，谢羡青听得不明就里，但是谢羡青听出来何疾之语气中的沉闷与飘忽，便转了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膝头抵着她的腿侧，双手捧起她的脸。烛光下，何疾之眉眼清晰隽秀，只是眼底深处，似有阴翳一闪而过。

二人温热的气息相互交换，像是暖阳与和风的交融，分明看不见摸不着，却将慰藉渗进了每一个角落。

谢羡青垂首吻上了何疾之的发顶，而后往下，是她光洁的额头、湿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最后来到了柔软的唇瓣。

鼻尖相贴。“无论何时，我都与你同在。”谢羡青在唇齿间溢出这支离破碎的一句话，而后虔诚地吻上了何疾之的唇舌。

何疾之回应着这个吻，手臂越收越紧，直到二人之间再无缝隙。

在这无限亲密之中，何疾之片刻卸下了生辰八字纸带给她的沉重的包袱。然而何疾之要绕过谢羡青独自去探寻的谜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