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定县令意味着何疾之有权查到秦望南身上,扶江何氏则意味着一旦她接手此事,朝中无人可以阻止她。
秦望南胸口巨石卸下。他握着笔的手顿了又顿。
近二十年来,秦望南不想死,却也不想活。他知道好死不如赖活,但他也恨为何上位者总能视下位者如草芥,翻手间便夺走了他这般小民的一切。于是秦望南把自己活成了行尸走肉。
秦望南又写了四个字。
柳方宁以为秦望南终于肯吐出自己所知的时候,却发现那四个字不过是“后日再来”。
柳方宁很失望。就像是年幼时候看到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无论她同玩伴搬来多大的石头,扔下去时,都只能看见石头轻飘飘地从潭面落下,再想看时,只有还未来得及散尽的波纹。
但是无论如何,秦望南还是留了希望。柳方宁总觉得,后日秦望南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自己。
或许后日再来,是因为秦望南需要时间把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呢?
柳方宁盯着秦望南崎岖不平的脸,像盯着幼时那汪深潭之上咿咿呀呀往外散去的波纹。
“晚辈告辞。”柳方宁起身要走。
“啊……”秦望南喉咙发出一个极为古怪的音节。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试图发出声音,然而他无论是舌头还是喉咙,都已经不会发音了。
柳方宁被留住了。
秦望南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床边走过去,然后摸着简陋的竹床蹲下去,往床底摸索。
秦望南动作迟滞,像快要坏掉的纺车,吱呀作响。
过了一阵子,秦望南才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拿了本书。
“老怪针经。”柳方宁接过来,轻声念出了书名。
这一声如一缕风,吹过秦望南这汪潭水,他的面上再次泛起波澜。
这是秦望南躲在此处近二十年的针灸心得。他在无数个夜晚摸着纸与笔,一笔一画慢慢地摸索而成。
“这是……前辈赠我?”柳方宁问?
“啊……啊……”秦望南一边发出呕哑嘲哳的声响,将铁锈磕碰一般的声音从喉间涌出来,一边用力把柳方宁往门外推。“啊……”秦望南脾气不好地送客。
柳方宁被大力推搡着出了秦老怪的房门,随后门“啪”一声被大力关上,掀起的风将柳方宁吹迷了眼。
秦老怪背靠在竹门上,仰天闭目,两行浊泪从沟壑遍布的脸上淌下来,又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滴。胡须上方才凝聚的汗液还未干透,又承了泪水,纤弱地摇摇欲坠起来。
柳方宁将书藏在怀中,回了柳府。待到夜深人静之时才敢打开。
上面全是秦望南近二十年的心血。虽然部分字句因为秦望南看不见的原因,有重叠、交错,但是柳方宁还是勉强可以辨认出来。
柳方宁就着烛火,开始誊抄这本《老怪针经》。她既猜想线索就在其上,又想将秦老怪的心血工整地流传下来。
秦望南眼盲声哑,却因此知觉过人,他能准确地感受病者经脉于何处不通,又能凭下针时极为微妙与迅速的触感,察觉到于何处下针最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越是誊抄,柳方宁便越是感觉到此书珍贵。
直到后半夜,柳方宁才将这本书誊完,但是于生父获罪的线索,一无所获。
在家里挨了一日,柳方宁才等到与秦望南相约的那一天。她一大早便赶到秦老怪的茅屋,推门而入时,却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秦望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