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在这一晚格外地慷慨,洒在了他们的窗,也许不为怜悯,只是为了照亮那个在绝望中迷途的少年郎。
骄傲的帝王拥抱着怀中的人,生怕他一不小心就不见了,永远消失了,这样的温存,不知道隔了多少光阴。
恍惚间,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后,沈洄的每一次,都带着决绝、麻木、痛苦。他彷佛就像是行走于世间的幽灵,徘徊于世,不是因为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心爱的人,而是因为那些恨着的人都还好好活着。
他不敢死去,他害怕梦魇中云凭城那些数十万的游魂在他身死之后,也要缠着他,让他不得安息。
死,对于某些人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可是对于沈洄来说,他没有资格死去,死对他来说不过是最轻的惩罚。纵使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漫长的人生是枷锁,是诅咒,是绝望,是太过寂寥的无边光阴,甚至连呼吸都会觉得凝重,走过的每一个步伐,眼角尽望的每一处风景,都会浸染太多太多的叹息,就像是被铁链、木枷捆缚,动弹不得,沈洄也不得不这样活下去。
沈洄就是这样活了太久,太久,在那些他涉足的光阴里,他就像是一个戴着镣铐起舞的人,透过那副枷锁,我们看到了一个绝望的灵魂。
要怎样才能让那个被束缚的灵魂得到救赎呢,也许永远也不能,痛苦与折磨才是他人生之旅的主旋律,因为那场烽烟里的哀嚎,夜夜不绝如缕。
帝王将怀中的人抱紧了些,他能感知到这副身体里藏了太多太多凝重,尽管那颗死去的心脏依然无法拒绝他的挑逗与撩拨,但是与之相呼应的片刻温存之后,彷佛又没了那鲜活的颤动。
帝王用自己的下颌轻扣怀中人的后脑勺,然后落下轻轻一吻,试图安抚怀中人困于梦魇的绝望、痛苦与无助,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那个帝王就这样束手无策地安抚着怀里的人,让他哪怕能平息一丝绝望,也是好的。
“你的心肠怎么这么狠,你这是要了我的命,你要是真想要我的命,也是好的,也无所谓了,早就想给你了,只要你要,我随时都可以亲手给你,只希望你再坚持一下,等着我,好不好,我舍不得你,我只是难过自己死了,就再也看不见你了。”沈洄未曾入睡,听着帝王在自己的耳畔呢喃。
沈洄怎会不知帝王的心意,只是那些切齿的恨意里夹杂的偏私的爱意,太淡了,他的心早就避之不及了,把那些云淡风轻的爱意就留给云凭城的少年郎吧,把恨留给沈洄。
这一晚,九天之上的明月也在纵容那个叫沈洄的人,那皎皎月色也舍不得沈洄愁了颜色。
夜晚的风探了探窗,潜入了他们的床,不知是雪上加霜,还是遇难呈祥。
沈洄就像是原野上的野草,野火烧不尽,只待春风那么一吹,便燃遍了天际,愈燃愈烈,那烈焰是那般放肆又任性,丝毫也不顾谁的情面,那火势,任谁来也扑灭不了,纵使是那个指掌间操控天下的帝王,在此刻也束手无策。
晚间的风就着溪涧的湿润,滑过那伤痕斑驳的彼岸,跨过楚河汉界,来到密林深处,深陷于那蓬勃的丛林之中,吞吐着溪涧的长流,攀援着那高耸的山峰,吐纳着山间的云雾。
“沈洄,你别这样。”
“别动,我想要。”
沈洄的目光没有挪开过,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征服那巍巍山峰,他想要那座山峰为他倾倒,为他坍塌,为他轰鸣四起。
昔有水神共工与颛顼争帝,不敌,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今日有沈郎怒触不周,以下犯上,肆意妄为。
“沈洄,放开,别,别这样,你会难受。”
沈洄依旧不为所动,仍然矢志不渝地努力着,
就像是当年的沉香,开山的巨斧早已在手,华不倒,不达目的,怎能罢休。
“沈洄,你再不放开,我真的不会放过你了。”
沈洄依旧充耳不闻,只是此刻,他竟然有些狼狈不堪,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样丢盔弃甲的地步。
深陷的山峦早已在轰然间倒塌,落入那深渊之中,挺拔而坚毅,魇足而迷乱。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长江之水自山峡倾泻而出,从沃野千里的平原奔腾而过,浩荡间隐入尘烟。
沈洄的眼角终于再没有那万千愁容,反倒是多了几分惬意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