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又是不经意的一次对视,温惠率先移开视线,房内熏香烧得她脸上虚热
世间最尴尬之事莫过于上一秒还吵得巴不得“此生再不复相见”的两人,下一秒就得偶遇在一条廊下,出现在一张饭桌前,共处在一间厢房内
用句比较有文化的话来总结,便是——
再浓烈喧嚣的情感在梦销酒醒之后,统会归于沉默的死寂,以及
尴尬
尴尬,旁边医官忽瞟忽瞟的视线看得温惠浑身更不自在
“女郎......下次,还是注意些罢”
注意什么啊!不对,什么叫还有下次啊!
温惠低下头,医官见状嘿嘿笑了两声,一副过来人大彻大悟样儿。也是,有孙夫人带兵“围打”皇叔,南康公主张夫人流珠玉在前,这种两口子间吵嘴互伤的事,谁说不是一种另样的~情趣呢
啧,他到底在乐什么?
“哎,李大人自上次坠马后,腰便落下了旧伤,如今,唉呦,再急再气,也莫见红啊”
这与她有何干系.....好吧,就算有干系,啧,自己到底在心虚些什么啊
“嘶”
好巧不巧,蒲席上“顾影自怜”坐缠纱布的某人轻轻嘶声,温惠脸上更是烧热,这厮一副衣冠不整领口半开精腰半露不露的模样到底在做给谁看,至少拿个屏风遮一遮啊!羞不羞呐!
真是烦死了
“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眼神坚定地仿佛下一秒就能入中央军,温惠从小凳上站起,转身,几欲夺门而出时,衣裳下摆,忽被人慌忙抓了住
???
“你!”
怒了,真的怒了,还好自己没穿碍脚的襦裙,不然这下指定摔个狗啃大泥!
可当她回眸时
“别离开师寔,好不好”
???
天爷嘞!
医官很适时倒吸一口气,默默移开眼去,这天,可真天哈.......
桃花尖儿泛着红,漾于微微颤颤的春水中
“你答应过,我们要一起的”
不是她什么时候许过这种话啊!
何为“混不吝”
温惠成功吃瘪
荒唐且无忌,变脸如翻书,能服务于当下要事的极限反差,可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在做了错事后,能博得她刹那停滞的回眸而已
[本王倒是,成全了他]
[他当然希望范阳卢好,只是,不能比陇西李好,李大人何其神机妙算年纪轻轻便能佐出‘三长制’,难道真料不出算不到,这一桩桩,一件件?]
[大兄,四兄,嫂嫂,元华,射月,樗......]
[只是他,满不在乎而已]
可他不在乎
她在乎呀
卢温惠无法忍受他所谓的算计将她的家搅地支离破碎,他口中的大义一次又一次伤害她至爱之人,尽管这象征着顾全的“事实”,可终究
人非草木,卢温惠是个正常人,是个人,从不是为人鱼肉的棋子,冰冷无情的政治机器
她厌恶这种“同化”,纵然
结局无法逆
“李大人,不能哦”
她好平静,平静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出的委屈
“温惠阿爷是大魏堂堂使持节,作为他的长女,我的身份并不低于你,你能面圣,我自然也可以,至始至终,我皆无需倚仗你什么”
“我说过,别逼我恨你,我知道那场火跟你脱不了干系。李师寔——”
女郎蹲下身,一手慢慢掰开握在衣裳上的手指,一手,捏起了半伏在地人的下巴,是四目相对
然而重重遮掩下,那双眸中毫无愧疚,反而荡漾着象征愉悦的波澜
或者说
挑衅,调笑?
是被轻视般带来的薄怒,女郎手上力道明显加重,白瓷般的脸上很快被她捏出浅浅的红印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会原谅一个随时会将我抬上赌桌的混不吝,更不会,嫁给你”
医官:唉??原来走的是这个剧情嘛!
罢了罢了,虽然很想继续听墙角,但是为防小命就折在这种听了不该听的冤枉事上,医官努努嘴,很麻溜地行礼,外走,并
随手关上了厢房门
毕竟这位李大人的脾气,啧啧
对自己都狠的人呐~只会对无关紧要的旁人,更狠
啊喂!这时候就不要在乎这种传统美德了啦!
扯了扯嘴角,而就当温惠走神的刹那,她的手蓦地被他握住,年少得志的朱衣郎半跪于地,腰板,却一寸一寸挺了直
这该死的身高差!
举着手臂总是累的慌的,无法,温惠只得愤愤放下,咬牙做起无甚用的呵斥:
“放开!”
“不,放”
“啧!”
是可忍孰不可忍,看刀!
唉?她的刀呢?
嗐,没拿!
那匕首——?
“惠娘已刺了师寔两下,竟然,还要继续么”
“混不吝!我刺死你都不为过”
“那为什么刚刚不——”
他又开始笑,他一笑,她就有些招架不住
“您,心软了?”
轻巧三字,蜻蜓点水,又被他嚼地玩味,得寸进尺,拥人入怀,他双手捧起她的脸,笑得那般春风得意
“哼,我就知道惠爷怜我”
怜
对望,凝视着青年因愉悦而翘起的唇瓣,温惠忽然觉得
是啊,自己似乎真的有那么一点,可怜
傻的可怜
被人玩弄欺骗,却还曾那么认真地思考过
他们的将来
而她的将来,会在他一步一步织好的网中,成为名门闺秀大家娘子公子嗣妇族长内助,演绎着天作之合门当户对的佳话,成为旁人艳羡的对象,收获世俗上的成功
多好啊,可为什么
她偏偏对此,感到抗拒,甚至,深恶痛绝呢
享受过自由的雀鸟,又怎会甘心再回囚笼
那道绛红到底太过刺目,闪烁在范卢大娘子往后的余生中,心之所向,念念而无法忘怀
“李师寔,你好不要脸”
她亦笑着,勉强笑着,在呼吸错乱间颤着手抚上他的面庞,继而,往一个方向,用力一扇
“啪”
好生清脆,好生决绝
那飞溅在扇上的梅色暗红,终是再度鲜艳于青年偏过去的半张脸上
“你猜我将这桩桩件件同阿爷一一禀明,他会不会放过你,放过陇西李氏”
“惠娘,你不会的”
李僖捂着脸,姿态莫名显得有些卑微可怜,那双好看的眼中蒙上水雾,直直勾勾地望向她
到底,人非草木
“啧”
首先涌入温惠思绪的,竟非两个家族间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而是万分荒唐的一句
好可怜啊,她差点就要说服自己接受他了
“滚”
女郎起身离开的背影,不带丝毫留念
而他,在呆滞了几秒后,只默默穿戴齐了衣裳,快步追了出去
这个月份,钟离忽而飘起了雨,轻柔几近无声,宛若从天上飘下的一层薄纱,盖住了这苍苍茫茫的世间,蒙住了所有人的口鼻
廊下风雨,他跟在她几步远的后头,将脚步踩地极轻,眼底承着惶恐担忧,却无愧疚
为什么会愧疚呢——开国侯家的长公子本来就是一个自私冷漠绝对的务实主义者呀,她之所恐,偏偏是他一生所愿,所求,所固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