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理可证
被拉来充作旁人苦水的倾听者也蛮摸不着头脑的,尤其是在两人还不咋熟的情况下
无聊到绕头发玩,温慎默默将少年同自家阿姊念叨过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重新听了遍。后者还颇具表演天赋,明明气得牙齿都丝丝冒响了,还硬要装出一副忧郁又释怀的模样,堪堪望“天”,感慨万千,并在结尾附上一句
“他/她就是活该”
“嗯,对,活该”
拜托,请不要奢望别人会对她没经历过的事儿感同身受,温慎懒懒打个哈欠,忽而眼神随着少年视线一瞟,蓦地
“啊!”
吃痛,少年眼角染上薄红
“你踩我脚干嘛!”
恍若未闻,温慎自顾自向前走了几步,驻在木板门正下方的位置,踮脚,伸手,约莫停了四五秒,然后,悻悻收了回
还是太高了
“我最讨厌听这些衰话”
转过身,她还是那般自信,那般明媚
“就算是——一报还一报咯~”
“.....你阿姊都没这么记仇的”
摸着发疼的后脑勺,冯嗣咬牙从地上站起,停在少女几步开外的地方,后者白她一眼,依是没好气:
“搞得你和阿姊很熟似的,切,我,阿爷阿家阿淑那死丫头,几位兄长小弟,就算加上姓李的混不吝,你也排不上号好吧”
温慎说这话时双手叉腰眼睛炯炯地盯着天花板,显是无心之言,可冯嗣却像脑袋又被人狠狠甩了一闷棍似的,刹那,无雨却成落汤鸡,失魂落魄,声音发涩:
“他们”
他小心翼翼斟酌着用词
“已经,定情了吗”
“什么话!”
温慎又白他一眼,愤愤踱了踱步
“虽不知阿姊心意究竟如何,反正我是看不上那家伙,又狠又冷又装,表面上演得派温润如玉谦谦公子的,切,若是有人递了他把匕首,又开出了合适的价码,说不定他连我阿姊甚至自己亲阿爷都捅地下去!”
呀咧呀咧,对哦对哦!
“阿爷阿家也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呸......偏生这厮还长了副不错的皮囊,我估摸着嫂嫂的事——”
蓦地,温慎不说话了,一双杏眼瞬地射向少年
大族之中,从来没有蠢货
不过
她并不了解冯嗣,就像自家阿姊从未完全了解自己那样
“百无一用是皮囊”
少年轻哼,莫名其妙别了别鬓边碎发
.......?
“你——”
温慎扯了扯嘴角,一脸关爱智障儿童的表情
“是不是小时候被人从楼上推下去,伤过脑袋?”
该死,自己竟然能说的这么委婉
“别说”
少年也有样学样踮起脚测测自己离天花板还差多少身高,心情明显阴雨转晴
“真有呢,几岁我忘了,入宫见先后时和那死丫头在石阶上起了口角,她一气,就推了我一把,然后.....嗐,大莫就向下滚了一分钟罢”
“嘶”
见冯嗣笑眯眯的模样,温慎莫名倒吸了一口凉气,听着就疼
“嘶~好高”
少年挤弄着眉眼,故意学着她的声调:
“我都算可以了,到底是个男儿郎身板壮实哼哼~几个年纪相仿的异母姊妹才叫一个惨,那家伙眼高于顶自不屑下手,几个识眼色的丫鬟婆子便变着花儿地使”
“尤其是刚到洛阳的那几年,哎呦喂,刚驾鹤西去的那厮从未看得起我等,更别说主事了,话说你都不好奇,长乐冯氏女眷众多,为何洛阳闺门宴席出面的大多是渭阳,而从不见他人?”
除非搞团建
“啧!我关心你们干嘛!”
“也是也是,哈哈,不过嘛,被关的这几日我总算想通了一个问题”
“什么?”
“跟那群人计较个什么劲,小爷我自己过得快活才是要事!”
少年狡黠一笑,就这么堂然向她伸出手来
“佛不渡自渡,咱们逃吧,伙伴!”
......
温慎一滞
真是的,整这么热血干嘛......
少年的英雄主义总是积极的嘛
“怎么逃”
“这简单”
歪头,冯嗣一手摁腰,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肩,颇像只鸣鸣得意的小公鸡
“你踩我肩,我举你上去”
“你——”
好吧,感触只有一瞬,温慎又对某人的智商彻底绝望了
“你是不是傻?”
“我,我哪傻了!”
能问出这个问题就很傻好吗!
小傻狗还极挺不服气,温慎又又白他一眼,抱胸侧身嫌弃道:
“你想得到,别人难不成就想不到?嘁,你信不信上头肯定有家伙守着,只要你敢露头,一把大刀,指不定就跟切菜似的——”
少女边念叨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冯嗣倒吸一口凉气——这下都不是用锤子把土拨鼠敲回洞了,直接哎呦——咔嚓
正方形的洞口嘛,很应景的哦
“你怎么”
想得那么变态
“啧,没事,要不就我踩你——”
“嘘!”
戏本里的经典桥段,说曹操,曹操到
“有人来了!”
慌忙,温慎打了个噤声手势,一把拽过冯嗣紧贴着墙壁,嗯......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
不过现在可不是打哈哈分心的时候,冯嗣心下一沉,听这厚重沉闷交叠的脚步声,这次来的家伙,可比给他们送饭的,多多了
而且
少年挑了挑眉,身侧少女紧皱眉头,忍不住暗声道:
“该死,他们在说什么?”
“鲜卑话,你听不懂?”
无论是哪朝哪代的动荡时期,地区方言的反侦察能力总是顶强顶强的,同族之间尚且十里不同音,更何况对于从小生活在汉室文化中的温慎而言,那简直
偷摸骂两句都浑以为夸她来着,嗐
但“胜胜胜”,温慎小姑娘嘴上是绝不会认输滴
“搞笑,你不也是汉人,你听得懂一样”
“那哪一样”
骄傲小公鸡打起了鸣:
“小爷我出身长乐冯氏,和拓跋氏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更有太后玉口下旨,凡冯氏子孙需掌——”
“打住打住”
温慎实在没心思听冯嗣念叨这些前尘旧梦了
“所以——”
“嘘!”
唉,两个冒冒失失的家伙,总是乐衷于打断彼此的话语
“南.....”
“嗯?”
“啧,这家伙口音怎么这么重”
少年嘴上虽是无忌的调侃,可脸色却是一寸一寸冷了下来,而少女低头盯着他下意识互相摸索起的手指,心也赛云彩抱月,一齐坠入凉夜水井中
“怎,怎么了吗”
“南边,将人质,押到南边”
“什么!”
温慎脑子轰地一下
“南边......齐国,他要把我们送到齐国去??!!”
为什么啊,不至于吧,多大仇多大怨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郎送到交战交恶的齐国,去干什么,为质为筹还是
心开始狂跳,让保受战争摧残的人们,泄愤
不
那人变态吧
“别怕”
觉其异常,少年向后伸来手臂轻轻摁住温慎的肩膀以作安抚,背影在一瞬间竟变得莫名高大沉稳了起来
“到底,我们还在钟离,又有家伙来了”
与底下一同陷入缄默的,是上头刚刚还在热聊的鲜卑士兵,他们眯起眼,像一头头被敌侵入领地的野狼,极为不善地打量着踏入此地的少年
“齐人?”
他们从鼻腔中哼出冷笑,是再明显不过的排斥
“来干嘛”
“你们亲王要的人,我带来了”
陈伯玉脸上是腌入石灰般的死默,机械回身,一脚将拎来的昏死少年踢到正中
这个不告而别的家伙温慎铁铁认识,嗯,如果她能看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