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贵在真正的“老钱”面前总是别扭的,他们太渴望成功了,太想并肩而立取而代之了,那小小的愧疚在名曰“野心”的精致包装下,微末地仿佛划过脸庞的一丝轻雨
“对不住”
但纯粹的“野心”偏偏又坠入了“爱”的泥潭,一来二去,竟让他品出些许酸涩来
可戏子戏演得多了久了,在戏台上难得的真情流露,也只会被看客当作博取喝彩的手段
没事
貌合神离也是没离,同床异梦也是同床
再一次抬头望向女郎背影时,青年又换上了那副亘古不变的清浅笑容,纵然脸颊隐隐发疼
至于那个碍眼的家伙
他唇畔笑意更浓
弄死得了咯
且听那方唱唸着情深似海却各有难处,这方,演着一出父慈子孝,乌鸟私情
“父皇,该喝药了”
少年褪去金线蟒袍太子衣,着上素色裳,乌丝仅用一根木簪堪堪固住,半散半绾,在青纱微晃灯火摇曳间,看得文帝蓦地一怔
恰似魏明帝效母,作为她留下的孩子,眉眼间自是像地非比寻常
柔顺,谦卑,和——
少年慢慢抬起了眼,帝王又是一滞
不
一点都不像
那双眼睛,纵因连日侍驾而落下血丝,却仍亮地惊人 。倒映在深褐色的药汤中,璀璨地宛若燕然山外,孤傲于夜空中的那一点北辰
是不安分,却也是意气风发
“你,辛苦了”
咳嗽几声,文帝靠着软枕直起身,语气中难得带上几分欣慰,却没有接过,元恪奉上去的那盏汤药
他欣慰,欣慰自己的继承人天资优良少有才干,但同时,文帝仍不忘履行作为长辈的敲打职责
剑需深磨方利,更何况那些事,天子心里自有一架天平衡量着
他就静静看着元恪恭着身奉着碗,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那汤药泛起涟漪,天子方移目带笑道:
“行兵打仗吊着药罐子算什么事,撤了吧”
.......
然而通常情况下,稚虎往往是不能理解其父的良苦用心的,他们的心太过浮躁,错把这一桩桩一件件,当作偏心的恶意针对
“诺”
其实在元恪转身将汤药倒回壶中时,他都没感到过委屈,直到——
“过去的事都别想了,把你母后带来的茶蒸上罢,朕有些口燥”
嘀嗒
是屋檐滴雨声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父皇不怪你啦
看着少年挺拔如雪松的背影,天子鼻尖莫名一酸,强忍着再度移开视线
他的恪儿,就要与宣道一样大啦
【李卿,朕似乎真的,有些后悔了呢】
元恂的错真的有那么重吗,在天子看来谋逆自是死罪,可在阿爷心中呢,他到底没把刀直接架在他脖子上不是?是不是自己那时将他逼得太紧了,是不是自己......
愧疚若潮水涌上天子的心头,可天子一言九鼎,偏偏最不能将“愧疚”二字说出口,只能道
“你倒比你,阿兄懂事些”
“啪”
有那么一滴滚烫的茶飞溅到少年的指背上,元恪没有动,静静感受最初的灼痛在时间的催促下,默默变为麻麻的痒,浅浅的印
是啊
说到底,他到底比不上他们,和他的母妃一样......
文帝,冯后,元恂,金碧辉煌的未央宫,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他脸上的笑与幸福比往后任何岁月都要真挚,而他,只能牢牢牵着母妃的手,等在那千阶玉阶下,做那退而求其次的备选
可那时,他到底还有母妃
千思万绪,少年端起茶盏撑起笑,缓缓移步至父皇榻旁
可如今,母妃追封了皇后,渤海高氏成为豪门舅父位至司徒,自己也受封仅仅一人之下的太子,曾经的一切似乎都已被做小伏低者后来居上,未来之路何等光明坦荡,他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父皇?”
“多谢”
......
但说到底,他还是最恨他的
恨他的偏护,恨他的不公,恨母妃薨逝的那天,他握着那个女人的手紧紧不放,一口一句“病逝”的不耐
少年身形颤了颤,然非风雨所至
魏太子元恪,心眼小睚眦必报,必要负他之人统统堕入地狱,血债血偿
“父皇,皇姑之事.......”
好了,伤感到此为止,他要开始泼阴水了
“咳咳咳”
文帝用袖子飞快擦去嘴角污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到底是朕对不住她,听闻北平侯在那地为陈留立了个衣冠冢,连着几日茶饭不思,人也堪堪病倒了去?”
“......”
渣人真心
元恪忽有些烦躁,无语,北平侯冯夙这一闹,自己再将纵火的脏水泼到他身上就颇不道德了。啧,不道德也得泼,小太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拉冯氏下马的事
“然则皇姑生前对北平侯便多加不喜,谁知不是......父皇,纵火之事,儿臣觉得和冯——”
“欸”
文帝摆了摆手,眼下积着沉疴般的疲惫
“朕说过去了就过去了,嫣儿和陈留,也真是作孽”
作孽
一切的孽在那夏末秋初的彭城宴时,就已深深扎入这个王朝的血管,不,或许更早
好嘛,又在点他,看来他就是存心护冯氏护到死咯。元恪心下暗诽
当真心遇上满腹的算计,交锋的一切都显得那般可悲又可笑
“其实朕也——”
不是存心要她的命啊
其实整件事的原委在“仁慈”的皇帝看来就是一整个亲妹妹在复完仇后的畏罪自戕,并自焚不给他留下任何念想,以表达无穷无尽的遗恨
思极此,心更恸
“卢家那娘子的计策倒好,射月到底和陈留打小一块长大,将她派到南边当探子,也算,将功折罪”
呀咧呀咧,不过要是回不来呢~去何处论功,又何谈罪哉?
“父皇拿主意就是,不过”
太子面上似有踌躇之色,文帝看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朕面前,恪儿但说无妨就是”
而太子半跪于地,执拗地守着君臣之礼
“父皇卧病在床,儿臣本不应以此事叨扰您,可事关重大又不得不报,前些日子,固惠安侯府的二娘子以及,长乐郡公,于钟离遭贼人所窃,下落不明”
“......何因,何者,可派人去寻了否”
到底是帝王,非常之时往往能沉住气
“儿臣与六皇叔已派亲卫满城搜查,只是......不免怀疑是齐余孽作祟,蓄意报复”
“齐人?”
文帝轻笑:
“他们没这个胆,呵呵,内忧不解外患难除,外患若不靖,则内忧堪忧呐”
元恪倒吸一口气,是了,他不能总将他当傻子看
“恪儿,你是想说——”
“陛下,咸阳王殿下与,开国候世子在外求见”
“铮”
少年的心弦,被黄门尖利的禀报声再度挑弄起
元禧到底并非元恂
走在前头的温惠撇过去一眼,又恰巧与亲王的视线对上
他看着她,她看不清他
只知站位相隔的几丈间,早已隔着漫天的血海深仇
而她,也正看着她
“你来做什么”
渭阳君冯令灿尽管同她一样换了身低调的圆领袍,但浑身的那股矜傲劲儿真是掩不下一点,她的眼神带着刺和一些说不出的情绪,看得温惠颇有些莫名奇妙
“县君来得,我自然也来得,再说”
好吧,温惠也承认自己现在的心情真的糟透了
“出动出击,总比为人棋子,当替罪羊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