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伯纳德没有言语，仍在等待明示，又多吐露了一句：“你有所不知，我伯父最是精明严格——如要催请他提前付这第二笔嫁妆，他定会要求指明用途、附加上许多条件，分成若干小笔也未可知。”

会计师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子爵夫人估计是一早已经打定主意，要借助戴维斯先生的人设，来逐笔控制修缮工程的预算开支。当然，明面上代表艾尔斯伯里庄园讨价还价的人，是他自己。她今朝不过借他的口，把这一整套章程抬出来。

既如此，还是要和这位夫人明确下责任边界。他又望了一眼心思缜密的前戴维斯家二小姐，谨慎道：“这番举措下来，定能严格监管费用开支——不过，不晓得伯爵夫人是否对工期有较高的期待……”

年轻贵妇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起身走到窗前，注视着庄园女主人最为看重的那片湖泊：“静湖这块，要赶在伯爵夫人寿辰前完工；至于其它，”她眼帘缓缓垂下，“慢工出细活嘛……”

不知道为什么，伯纳德猛然想起科林评述他母亲“嘴里没有一句是闲话”。此刻子爵夫人那瘦小沉静的窗前剪影，却让他肃然起敬。她温润细腻的三言两语之间，已经笃定接招，同时又徐徐布局，颇有大将风范。

说起来，他原本的计划，就是把修缮计划这烫石头抛给新嫁娘，用这份不菲的嫁妆，一边引诱、一边掣肘庄园里那位挥金如土的伯爵夫人。要这么说的话，眼前的一切，都按着他的心愿顺利进行着——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可他又莫名惶恐起来。她这么年轻却又这么老道，这么孤单——又这么习惯于这份孤单。自己的精心设计，恐早都被她看在眼里。哪里说得清谁是谁的棋子，谁又是真正的执棋者呢？

然而眼下没有时间给伯纳德细想。子爵夫人说完之前那句，便打定主意不再开腔。他意识到这是暗示会谈告一段落，当下再无闲话可叙，赶忙阖上记事本揣在身上，低头行礼打算退场。

“别忘了，还有一本你的册子。”她的声音在背后悠悠传来。

伯纳德当然没有忘，但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当着子爵夫人的面急急拿走。听到这句提醒，他转回身，郑重地收起桌上这本册子，又腼腆低声道：“谢谢您的体谅。”

他本以为，年轻贵妇人多少要回一句“你勤力做事就好”之类的勉励，作为他拿回册子的交换。

可她一个字都没有再多说。

她就这么笃定，我会严格遵循她的指示做事？——伯纳德不能理解子爵夫人如此自然就把他当做干将，可他思来想去，如果想让庄园这本账细水长流，他也的确只能这样选择。

说到底，这都是为了科林。他给自己找到了最踏实的缘由，这才心中渐定。伯纳德快步走出子爵夫人的小书房，打算再去林子里走走，以便好好消化下今天这次会谈的巨大信息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