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迎宗宫渐渐静下来,巡夜的灯笼一盏一盏移过游廊,光晕在窗纸上缓缓淌过去,又淌走。更鼓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三声,敲过三更。
夜里风大,后殿的窗纸被吹得簌簌响。郦恒媗披了件外袍坐在床头,就着银灯的光擦着软剑。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没敲门。
“进来吧。”郦恒媗头也没抬,“门没闩。”
门轴轻响,轩辕萝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没束,手里抱着自己的枕头。
“娘。”
郦恒媗这才抬起眼,看见她怀里的枕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底那点惯常的锐利不自觉就软了。
“多大了。”
“多大了也是我娘。”
轩辕萝走进来,反手掩上门,很自然地绕过屏风,把枕头搁在郦恒媗床榻里侧,掀开被角,钻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熟稔得仿佛这些年她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
郦恒媗看着屏风后那个鼓起的被包,摇头失笑,将软剑缠回腕间,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
她在床沿坐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睡不着?”
“嗯。”轩辕萝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你说姬少清这个人,到底怎么想的。”
轩辕萝声音闷闷的,被被子裹着,听起来比平日软了不少,“今日跟我说得好好的,明日大典,一切按规矩来。可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非得拖到明天。我总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没说透。”
郦恒媗脱了外衣靠着床头,把手收回来搁在被面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兰草影子里,影影绰绰的,被银灯拉得有些长。
“他这个人,从小的时候就这样,他娘活着的时候还好些,他娘走了之后整个人阴森森的,像他爹,若是他娘没死就不会这样了。”
轩辕萝还没明白这句就不会这样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姬少清因为母亲的死而伤心。
轩辕萝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承尘,“他也是个可怜人,娘生了场大病就没了。”
郦恒媗沉默了一会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轩辕萝露在外头的肩膀。
“娘。”过了很久,轩辕萝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很轻,“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怕雷,一到打雷天就抱着枕头来你屋里。”
“记得。”郦恒媗道,“有一年夏天,雷打了半宿,你抱着枕头站在我门口,淋得满头是雨,也不肯敲门,就那么站着。后来我开门倒水,差点被你吓死。”
轩辕萝在被子里笑了一声,“我怕你已经睡了,吵着你。”
“傻话。”郦恒媗侧过头看她,“你什么时候来,娘什么时候醒着。”
这句话落下去,两个人都静了静,灯花哔剥响了一声。轩辕萝往母亲那边靠了靠,额头抵着她的肩,像小时候那样。她已经有许多年没这样靠过了,自从离开洛阳,这些年她一个人睡惯了,忘了人的体温原来是这样让人安心的东西。
“娘。”她闷声道,“明日之后,我若坐上那个位置,往后的路,就要一个人走了。”
“胡说。”郦恒媗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什么叫一个人走。你走到哪儿,娘跟到哪儿。你坐宫主,娘就给你守门;你下江南,娘就给你撑船。”
天光破开晨雾,漫过迎宗宫层层飞檐。校场开阔,青石台面被洒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古柏肃立,各殿弟子分列整齐,衣袂沉沉,鸦雀无声。各路武林来客、旁支长老依次在观礼席落座,目光齐齐投向高台。
高台之上,摆了一张宽大的木椅,姬少清站在椅前,玄色大袖礼服,腰束玉带,左臂的伤已经好利索了,站得笔挺。他身后站着花重台,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上落了一把铜锁,锁已经开了,只虚虚扣着。
轩辕萝今日还是着一身男装,玄色绣红色曼陀罗花的窄臂大袖,长发一丝不苟用墨玉冠束起,腰间明负翱静静垂着。
她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弟子行列靠前位置的花永慕;少年一身朱红,抬着头望她,眼底藏着一点藏不住的光亮,与她对视一瞬,又飞快垂了眼,耳尖悄悄泛红。
郦恒媗站在高台侧边,一身绛紫色色垂胡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牢牢锁着自家女儿,姬少清抬手,场中细碎的声响当即消弭。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地送出去,“迎宗宫自华连昭宫主之后,宫主之位空悬二十年。这二十年里,迎宗宫上下不敢一日懈怠,重修宫阙,重整弟子,等的就是今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众人,在几个掌门脸上各停了一瞬,才接着道。
“华连昭宫主当年离去之前,曾将承位玉扳指托付于我。嘱我寻一个能担得起迎宗宫的人,再将此物交出。这些年我一直在找。”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姬少清侧过身,从花重台手中接过那只紫檀木匣,掀开盖子,里头铺着旧绸,绸上搁着一枚墨玉扳指,晨光落在玉面上,温润得几乎透光。
“诸位看仔细了。”姬少清托起木匣,让那枚墨玉扳指正对着晨光,“此物是华连昭宫主的承位信物,代代相传,认物不认人。今日,我便依华连昭宫主留下的旨意,当众交付。”
“不过,在交付此物之前。”他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要先清理一桩旧事。”
他抬手,花重台又捧上一只木匣,这只匣子比装扳指的那只旧得多,漆面剥落,边角磨损,一眼便是上了年头的旧物。
“华连昭宫主留下的,不只有扳指。”姬少清从匣中取出一张帛书,缓缓展开,“还有一道手谕。”
他展开帛书,面向众人,一字一字念道:“迎宗宫之主,当传花氏血脉。花重台之侄花永慕,秉性纯良,根骨清正,可承大统。”
校场上死一般静了一瞬,紧接着,细碎的骚动从观礼席蔓延开来。有年长的掌门皱起了眉,华连昭故去至今二十余年,而花永慕今年不过十六七岁,掐指一算,华连昭传出死讯的时候,这孩子还远远没有出生。一道不可能存在的旨意,一道时间根本对不上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