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那人刚站起来,目光撞上姬少清的脸,话到了嘴边,又一个字一个字咽了回去,慢慢坐了下去,一个坐下去,满场就都坐住了。姬少清是武林盟主,他说这是华连昭的手谕,那它就是。
“花永慕。”姬少清扬声。
弟子行列里,那袭朱红猛地一颤,花永慕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上来。”姬少清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不容拒绝。
花永慕一步一步走上高台,腿是软的,他被按着站到那张宽大的木椅旁边,手里被塞进了那只紫檀木匣,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茫然四顾,最后目光落在轩辕萝身上,眼睛里满是惊惶和无措。
轩辕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钉在姬少清脸上,钉在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从帛书展开的那一刻起,她浑身的血就凉了;不对,哪里都不对。扳指、南边、功劳、名分,这些日子所有的铺垫,原来都不是铺垫;先让你以为看得见路,再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一刀。
“手谕既明。”姬少清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场,落在高台侧边那个绛紫色的身影上,“接下来,便要说说另一件事了。”
郦恒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没有看那道手谕,也没有看花永慕,从木匣被捧出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不,她其实早就知道。从她找姬少清的第一夜,看见那个人眼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时,她就知道。
“郦恒媗。”姬少清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不高,字字砸在青石板上,“你僭越华连昭宫主的旨意,二十余年来,暗中图谋迎宗宫大位,欲扶你那早夭的女儿承位。”
他顿了顿,像是给众人留出惊诧的时间,才接着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我知道你痛失爱女,神志这些年一直不大清醒。看在你是宫中老人的份上,你方才的话,我不与你计较。”
“你说什么?”郦恒媗瞳孔微缩。
“你的女儿,轩辕萝。”姬少清的声音清晰地送遍全场,每个字都透着悲悯,“二十余年前便夭折了。你将哀思寄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这些年四处物色少年男女,冒充亡女,意图染指迎宗宫大位。”
他顿了顿,“诸位,迎宗宫待她恩重,她却在先宫主的遗物上动手脚,私开石椁,伪造遗命。此等行为,是欺师灭祖。”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已经露出鄙夷又怜悯的神色。
“疯了……原来是疯了。”
“可怜,也难怪,就那么一个女儿。”
“拿一个死人说事,可不是魔怔了。”
郦恒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泠,压过了台下细碎的议论。绛紫色衣袂在晨风中轻轻一扬,她抬眼望向姬少清,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看透一切的寒凉。
“姬少清,这套说辞,你演练许久了吧。”
姬少清眉峰微蹙,“事证在此,你还不知悔改?”
“悔改?”郦恒媗缓缓摇头,目光掠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掠过那些或同情、或忌惮、或漠然的面孔,“迎宗宫祖制,历来女子掌权。当年你父亲姬绪辞,不甘心权柄握在女子手中,便起了篡逆之心。你母亲哪里是缠绵病榻而亡,是姬绪辞为了扫清障碍,亲手了结了她。”
这话一出,校场上的骚动骤然一滞。
“你自小看着这一切长大,心里记着,也学着。”郦恒媗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不是要遵从华连昭的遗命,你是要把这代代相传的权柄,从女子手里夺过来。花永慕只是你推到台前的傀儡。这道帛书,是你亲手伪造。华连昭离世之时,永慕尚未出世,时日对不上,在场不少人心底都明白,只是没人敢开口忤逆你这位武林盟主。”
姬少清面色沉了下去,方才那副悲悯温和的外壳裂开一丝缝隙。
“一派胡言。”他沉声喝断,“郦恒媗,你丧女成痴,满口妄语,妖言惑众。拿下!”
四名黑衣死士自高台两侧疾步冲出,刀锋映着晨雾,寒光直逼郦恒媗。
轩辕萝僵在原地,玄色衣料下的骨头像是被冻住。墨玉冠束着她的长发,男装掩去她的女儿身,在场所有人,只当她是郦恒媗找来的、用来冒充亡女的少年,没人知道,她就是那个早已夭折的轩辕萝;只要她不动,不发声,她就能活。
她的指尖死死扣住腰间明负翱的扇骨,指节泛白,喉间涌上腥甜。她几乎要往前冲,要撕开这层伪装,要喊出她的名字,要挡在母亲身前。
郦恒媗飞快侧过头,视线精准撞进她的眼底,那一眼极短,没有不舍,没有哀求,只有一句沉重、决绝的嘱托;别出来,活下去。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牢牢锁住轩辕萝,逼着她按捺住所有冲动。
轩辕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转向身侧的花重台,花重台捧着空了的紫檀木匣,脸色灰白,下颌绷得紧紧的。他对上轩辕萝求救一般的目光,瞳孔一颤,却飞快偏开脸,肩膀微微向内收拢,他不敢;姬少清手握武林号令,一旦违逆,便是满门倾覆,他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花永慕站在一旁,浑身发抖,匣子从他指间滑了半寸,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还没能消化自己被推上宫主之位,转眼就要目睹一场行刑的残酷现实。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死士已经围到郦恒媗身侧,她没有拔剑,没有反抗,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最后再看了一眼轩辕萝的方向,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像是在和她道别。
“姬少清,今日你能杀我,可迎宗宫女子掌宫的根,斩不断。”
姬少清冷声道:“行刑。”
刀刃落下的瞬间,轩辕萝猛地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的悲痛、愤怒、恨意,全部被她硬生生压回深处。她立在高台之上,一身绣曼陀罗的玄色男装,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那柄折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不能哭,不能出声,不能暴露,所有人的目光大多落在郦恒媗身上,极少有人留意这个安静站着的少年。风卷着古柏落叶,扫过高台的青石,帛书在风里哗啦作响。
姬少清收回目光,淡淡看向台下,声音重新恢复那种从容沉稳,“郦恒媗疯疾祸心,已然伏法。从今往后,花永慕便是迎宗宫新一任宫主。”
他侧头,看向失魂落魄的花永慕,伸手,将那枚墨玉承位扳指,套在了少年颤抖的手指上。
“大典,继续。”
轩辕萝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温热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得不见底的寒。她看着那枚落在别人手上的扳指,看着姬少清运筹帷幄的侧脸,看着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