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的邙山先换了颜色，层林尽染，红叶顺着山脊一路烧下来，烧到迎宗宫墙根下，便只剩零星几点，落在琉璃瓦上，像谁不经意撒下的朱砂。

风从洛水方向漫过来，带着一点水汽，掀动兰叶缓缓起伏，香气淡得若有若无。游廊栏杆摸上去沁凉，呵一口气，能在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天上云走得慢，一团一团浮着，将日光时遮时露，廊下的影子便忽明忽暗，像此刻藏在平静底下，摇摆不定的人心。

轩辕萝独自立在临水的亭子里，手里捻着明负翱，没有展开，只是拇指反复摩挲扇骨上细密的纹路。郦恒媗方才回去歇息了，一夜周旋耗去不少心神，宫里面看着一切照旧，巡守弟子往来如常。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却也不急促，轩辕萝不必回头，便知晓是谁。

花永慕走到亭外的青石阶上，停了片刻，才缓步踏入亭中。他没有贸然开口，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亭外一池静水，水面浮着几片残荷，被风推得慢慢打转。

“我听下人说，你娘昨夜见清哥去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远处路过的人听去，“有什么事可以与我说的。”

轩辕萝没有立刻回头，拇指仍搁在扇骨的斑纹上，慢慢摩挲着，“不过是宫里面一些琐碎旧务，核对往年的卷宗，不值一提。”

花永慕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没有接话。亭外的池水被风吹出一圈一圈细纹，残荷的枯梗在水面上轻轻晃，影子碎成好几截。

“百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你方才说话的时候，扇子多转了一圈。”

轩辕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明负翱在她指间确实比平日多转了一圈，凤眼竹的斑纹朝外，红色曼陀罗的扇面半露着，被亭外的天光映出一层淡薄的红。

“你倒是看得细。”她将扇子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转过身来，背靠着亭柱看他。

花永慕没有躲她的目光，只是把双手拢进袖中，站得规规矩矩的，像个在先生面前背书的学生，可垂在袖口底下的指尖微微蜷着，还是露了底。

“我不是要探听什么。”他说，“可你从蜀地回来之后，话比走之前少了。方才在游廊那边碰见你，你连我走近都没察觉。我站到你跟前了你才抬头，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轩辕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在脸上只停了一瞬。

“永慕，你今年多大？”

花永慕被她这句问得愣了一下，“十七。”

“十七。”轩辕萝将扇子别回腰间，“我十七岁的时候，师父死了，师叔日日给我使绊子。后来我自己摸爬滚打，才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难受。”

花永慕抿了抿唇，没有插话。

“你问我是不是有事瞒你。”轩辕萝靠着亭柱，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我确实有。可这事跟你没关系，跟你哥也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我得自己把它捋顺了。捋顺之前跟你说了，你也帮不上忙，反倒叫你跟着瞎操心。”

花永慕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也不与我说，我知你不是真心喜欢我，只是想利用我罢了。”

轩辕萝靠着亭柱的身子微微一僵，她偏过头去看他，少年人垂着眼，睫毛在午后的薄光里投下一小片浅影，嘴唇抿着，下颌绷得有些紧。那话说得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可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着委屈，又掺着一点赌气的硬。

“花永慕。”她叫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尾音却沉，“你方才那话，是打哪儿听来的？”

花永慕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她，“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想的。”

“怎么想的？”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接近我只是想为了往上爬，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打算，但是你的目的非常明显。你们总把我当小孩看，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可我懂；我爹不喜欢我，娘也不喜欢我，清哥想让我当宫主，也是因为他身为武林盟主，要以大局为重，找一个好控制的，以便于挟天子令诸侯。”

轩辕萝没有反驳，一个字都没有，她就那么靠着亭柱站着，手指搭在扇骨上，目光落在花永慕脸上，看得极静，极深。那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闪躲，甚至没有被人戳破心事之后的窘迫，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

花永慕原本是赌着一口气说出那些话的，他以为她会恼，会驳。他甚至在心里预演了她反驳的每一种样子，唯独没有预演过这一种。

她不说话，他的那口气便一点一点泄下去，泄到最后，攥在袖口底下的手指都开始发凉。

花永慕心口堵得发闷，眼底已经漫上一层薄薄的湿意，他不敢再多看她这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再看下去，那些藏了许久的欢喜，好像真的就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他喉间发紧，闭了闭眼，咬着牙转身，抬脚就要离开，手腕忽然一紧，轩辕萝一把攥住他，力道不大，却准得很，正扣在他脉门上。他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她带得转了半圈，后背抵上亭柱，她欺身过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柱子上，另一只手稳稳按在他腰侧。

轩辕萝微微抬下巴，清冷的眉眼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头，轻轻贴上了他的唇。

只是极轻的一碰，像一片落了霜的玉兰花瓣，擦过唇瓣，浅尝即止，没有更深的纠缠。一触便分开，她依旧扶着他的腰，没有松开，呼吸微缓，落在他的颊边。

花永慕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气轰地一下冲上头顶，方才满心的委屈、酸涩、赌气，全都被这一下撞得七零八落，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他怔怔望着她，眼尾还泛着红，方才蓄着的那点泪光凝在睫尖，摇摇欲坠。

轩辕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褪去了方才那份疏离冷静，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若是我只想利用你，便不会做这个。”

她指尖在他后腰的衣料上轻轻顿了顿，依旧没有放开他，目光牢牢锁着他慌乱失神的眼。

“我有不能告诉你的凶险，是不想把你拖进泥沼。别那样想我。”

花永慕的后背抵着亭柱，整个人还僵着，唇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还没散尽，像被烙铁轻轻印了一下，不疼，却烫得他脑子发昏。

他怔怔望着她，眼尾的红还没褪，睫尖那点水光终于凝不住了，顺着眼角滑下来，滚到耳根，又被他偏头蹭在肩上，蹭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