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萝没有退开,撑在他耳侧的手收了收,拇指在他鬓角蹭了一下,把他蹭乱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去。动作很轻,跟方才亲他那一下一样轻,可稳当得很,没有半分局促。
“我什么?”
花永慕垂下眼,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她按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上,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点力道。
“你……你别拿这话哄我。”
轩辕萝沉默了一小会儿,将手从他腰侧收回来,退开半步。花永慕下意识往前跟了半步,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太急,硬生生刹住,耳根烧得更厉害。
轩辕萝看着他这副模样,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许,却没有笑得张扬,只是那点冷硬的外壳松了一丝。她抬手,指尖虚虚悬在他颊边,到底没有落下去,又收了回来。
“我哄过你吗?”
花永慕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她对他从来是有一说一,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便直接说;哄这个字,搁在她身上确实不太搭。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指尖微微发颤,方才滚落的泪痕还残留在脸颊,湿凉一片。他抬眼,目光怯生生却又执拗地黏着她,像是又要退回那层疏离的壳子里,重新将他隔在外头。
亭子外头,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把池面吹出一层细密的皱。轩辕萝靠在亭柱上,目光越过花永慕的肩头,忽然定在了游廊拐角处,她看见了姬少清。
姬少清站在廊柱后头,不知站了多久,玄色窄袖袍的衣角被风掀起来,手里捏着一卷东西,也不走过来,就那么靠着柱子,远远地看着这边。
隔着大半个院子,轩辕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那个站姿她认得,肩松着,头微微偏着,一副看了好戏也不急着散场的模样。
轩辕萝跟他隔着院子对了一眼,姬少清没动,只是将手里那卷东西抬了抬,朝她晃了一下。
轩辕萝收回目光,对花永慕道:“你先回去。我待会儿找你。”
花永慕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也瞧见了姬少清,知道是有正事要谈,便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亭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等他走远了,姬少清才不紧不慢地从廊柱后头踱过来,手里那卷东西在掌心轻轻拍着。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轩辕萝靠在亭柱上没动,抬了抬下巴,“清哥什么时候学会站远处看戏了?”
“刚学会的。”姬少清走进亭子里,将手里那卷东西递给她,“看看。”
轩辕萝接过那卷东西,展开一看,是一份誊抄工整的文书,抬头写着“迎宗宫承位告谕”,底下密密麻麻列着承位仪程、告庙祝文、各派观礼名册,连宴席座次都排好了。她粗粗扫了一遍,目光落在最末一行,写着承位人名讳,空着,留待填。
“明日。”姬少清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将受伤的那只手臂搁在石桌上,语气随意得很,“底下人闹了几日,该急的急了,该猜的猜了,该递话的也递过了。再拖下去,他们就该觉得我优柔寡断,反倒不美。”
轩辕萝将文书卷起来,在掌心轻轻敲着,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姬少清坐在石凳上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将文书搁在石桌上。
“行。不过有件事,我得现在办。”
姬少清抬眼看她。
“扳指。”轩辕萝伸出手,掌心朝上,“既然明日要昭告天下,扳指得先给我。你明天当着众人的面再给一回,那是做给旁人看的。可今晚我得拿着它,去告庙、去核名册,这些事总不能等明天现办。”
“不急。”他声音平稳,“明日大典,当着所有弟子、武林来客的面交付于你,才合规矩。扳指是信物,要落在众人眼底,才算名正言顺。私下递了,反倒落人口舌,叫旁人疑心这承位是暗地私授。”
轩辕萝指尖摩挲纸帛折痕,眉峰微蹙。她本想提前拿到,心里落一份踏实,这些日子蜀地古墓、空椁疑云,一桩桩悬而未决的事压在心头,那枚扳指于她而言,不只是宫主权柄,更是往下追查诸多旧事的依仗。
“现下给我,我也好提前查验。”她语气淡,带着几分坚持,“免得明日生出岔子。”
“萝儿,我明白你的心思。可信物自有它该登场的时辰,早一刻都不行。”他抬眼望了望亭外沉沉流动的池水,“今夜告庙、核对名册,凭这份告谕文书便足够调用人手。扳指一旦提前离手,若是走漏风声,或是被有心人盯上暗算,明日大典便要横生波澜。”
轩辕萝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指尖微微蜷起,她心里清楚姬少清说的是实情,可心底那股悬着的不安依旧没有散去。
她垂眸看向石桌上那卷承位告谕,纸帛工整,万事都铺排妥当,唯独最要紧的那枚信物,还攥在姬少清手里。
“好。”她淡淡应下,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压下去的不甘,“那便等明日。”
姬少清看着她,神色稍稍柔和,语气放轻了几分,“我知你心里不踏实。但你信我一次,明日大典之上,我会亲手将宫主扳指套进你的指间,所有人都会看见,迎宗宫新主是你。到那时,宫里面所有封存卷宗、调令、暗线,尽可由你调度。”
轩辕萝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风掠过亭池,残荷枯梗轻轻碰撞,细碎的声响落进安静的亭中。方才和花永慕之间那点温热缱绻,已经被这一番关于权柄与大典的谈话冲淡,重新覆上一层属于迎宗宫的沉冷。
姬少清站起身,伸手拿起石桌上那卷告谕递还给她。
“文书你收好,今夜仔细过一遍仪程,有疏漏的地方今夜便可派人改。别熬得太晚,明日要站在大典高台之上,不能露半分疲态,给旁人抓了话柄。”
轩辕萝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帛,沉沉一卷,“嗯。”
姬少清又交代了几句大典上要留意的各派来客、守殿弟子的排布,玄色衣袂扫过青石地面,转身缓步离开临水亭,身影渐渐消融在游廊树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