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下,只见胡床翻倒,一个身影悬于梁下,正是欧阳泉!
他面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足上仅剩的一只乌皮六合靴在挣扎中踢脱在地,身上那件淡青灰的苎麻圆领袍也被扯得凌乱不堪。
“抱腿!托上去!快取剪来!” 风清穆迅速上前,半旧的鹅黄半臂滑下,露出一截因常年搬运货品而线条紧实的小臂,毫不犹豫地踮脚去托那已渐僵直的躯体。剪刀递来,她“咔嚓”一声剪断白绫,众人七手八脚将人放下。
人刚落定,便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与抽气声。欧阳泉双目紧闭,红涨的脸色迅速退至惨白,双手下意识地抓握住脖颈,断断续续地发出呜咽声。
风清穆已松开手,她起身退开半步,又嘱咐道:“屋子里别站这么多人,都散开些,留一人照看你家郎君。再一人去取些温水来,待他缓过神来再服下。”
方才还乱成一团的仆役们连忙各自分工。阮娘见证了全过程仍心有余悸,她呆立在门边,望着瘫软在地上的欧阳泉,一时竟不知作何是好。
不一会儿,欧阳泉已经咳声渐止,面上却涕泪横流。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风清穆,只是无力地喘息道:“风老板……何苦……何苦救我!”他双手紧紧握拳,却因为脱力而不得不松弛,“为何不让我到九泉之下,与钟伯期、颜元夫、路公复结成新的‘四子’?”
风清穆冷眼看着,目光扫过欧阳泉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上,竟未看到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讽刺一笑,一字一句直戳人心:“欧阳掌柜,你今日悬梁,殉的究竟是什么?那等悖逆人伦的凶恶之徒,也值得你为他陪葬?”
欧阳泉的抽泣声一滞,肿胀的眼眶里露出茫然与刺痛。
“这些年,你送往钟伯期茶庐的顾渚紫笋、越窑青瓷,乃至那坛你祖父窖藏的郫筒酒,可有一件被他正眼看过?他只会笑你,笑你你竟以为钱能买来风雅。”她每说一句,都像用钝刀刮过他自欺的骨面,“名士,呵!他们饮你的酒,赏你的礼,转过身,便可笑你‘市贾铜臭,也敢窥我辈门庭’!”
“你胡说!”欧阳泉挣扎反驳,声音却虚弱,“颜公赞过我酒楼清雅!路先生也赏光听过曲!”
“然后呢?”风清穆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他们可曾邀你入过真正的诗局?可曾与你平辈论交?欧阳掌柜,醒醒罢!他们的‘雅’,是空中楼阁,底下垫着祖荫、田租、还有无数如你一般供奉的‘俗物’!他们鄙夷铜臭,是因他们生来便有,视之如粪土。你珍惜每一文钱,是因那是你披星戴月、迎来送往、一滴汗摔八瓣挣来的!谁更干净?”
欧阳泉如遭重击,张着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门扉处光影一暗,端着温水的老仆引着苏无名与卢凌风疾步而入。
苏无名一扫屋内情形,心下明了,只见他先挥手示意老仆前去送水。欧阳泉见到两人,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混乱的思绪激得他气血上涌,突然挣扎着想坐起,嘶喊道:“苏司马!卢参军!你们为什么也拦着我?为什么不成全我!”他语无伦次,涕泪交加,“我是个商人!就算家资万贯,在他们眼里还是尘泥!我还能如何?!你放开!让我去!”
他急欲推开众人,却猝不及防地被人抢过水碗,往他脸上一泼。
阮娘咬着牙瞪视,手指尖攥着袖口微微颤抖:“东家!你清醒一些!你睁眼看看,包括我在内,你的望宾楼雇了多少工,养活多少家口?去岁春荒,你平价放粮,救了多少人?这些实实在在的功德,南州百姓记在心里,难道不比你那求而不得的虚名,重千钧、贵万金?”
说罢,她也止不住地落泪,背过身去靠在风清穆的肩头垂泣。
“我……”欧阳泉茫然抬头,怔怔望着她,眼中疯狂渐褪,只剩下无尽的悲戚。
苏无名已上前一步按住欧阳泉的肩膀,撩袍在他近旁的胡床坐下,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你且静心想想,这些年在南州,你所行善事。你经营着南州最大的酒楼,无论是落魄后生还是无助妇人,你都愿意提供一份活计。不论是否饥年,你都会在年关时打开自家粮仓,将米粮发放给城里的穷苦人。这些,本官查案时亲闻亲见,桩桩件件,皆是实在功德。”
欧阳泉喘息着,无措地看向苏无名:“你们……连这些都知道?”
“自然要知道。”卢凌风此时方才开口,声音如冷泉击石,不容置疑,“为了查清案子,我们难道不走访民情吗?你这些作为,恤孤怜贫,惠及乡里,才是真正的仁者胸怀。在我卢凌风看来,这比某些徒具虚名、内心龌龊之辈,更配得上‘风骨’二字。”
“我范阳卢氏,自汉末迄今,诗礼传家,名臣辈出,靠得是祖辈立德立功立言,子孙克绍箕裘、光大门楣。是言出必行,是俯仰无愧。纵有风波砥砺,我自砥柱中流。此方为世家立身之本。”卢凌风俯身,声音低沉,“欧阳泉,我范阳卢氏所见真正风骨,首重行谊。你之善举,便是最好行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