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时,石桥山的消息已如野火般烧遍了南州城。
钟伯期被捕的布告被张贴在府衙前新墁的灰砖墙上。纸上的墨迹被晨露洇得略晕开来,“残害数命”“依律当诛”几个字却依旧力透纸背,刺眼得很。穿短褐的脚夫、挎竹篮的妇人、戴黑色襆头的商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唾沫星子在早春的微润空气里飞溅。
“什么名士!原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可惜了颜公那一手飞白……”
议论声嗡嗡作响。在这片鼎沸里,欧阳泉探着身子想往前挤。
“借过,借过。”他陪着笑,圆领袍的下摆却已被人踩了几处灰印。他今日特意穿了件淡青灰色的菱纹细苎麻圆领袍,腰间革带上悬着一枚以琼州水晶雕琢的玲珑小坠,内里有天然絮状,宛若云气。手中还徐徐捻动一对油润剔透的天青石玉珠,那翡色浓淡相宜,如岭南初春的山岚,是他重金购得的心爱之物,寻常绝不轻易示人。
终于挤到最前头,目光触及布告时,他捻珠的手骤然停住。那对价值不菲的珠子“啪嗒”两声,接连砸在青石地上,其中一枚跌跌撞撞滚进道旁积着雨水的沟渠。
“这不是望宾楼的欧阳老板吗?”
“听说没少给南州四子送好东西,人家可瞧得上?”
“唉,这时候就别说这个了!”
欧阳泉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从容,碎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扑上去,十指死死抠进榜文边缘,“刺啦”一声,竟将整张布告扯了下来。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得那卷沾着浆糊的纸,滚烫地烙在胸口。转身时,那件淡青灰的苎麻袍下摆狠狠绊了自己,他一骨碌就摔在地上。直到府衙的人前来阻拦,夺走他怀中的布告,他才恍若隔世般回过神来。他呆愣着捡起泥水中的卵石,踉跄着爬起身来,推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朝自家宅子奔去,留下身后一片愕然。
此时,风清穆正在穆如斋的库房,对着一批新到的香料。一头青丝在头顶梳了个时兴的同心髻,盘绕得高而圆润,只用一根素银长簪牢牢固定,露出光洁的额颈,显得人格外精神。身上是海棠红的窄袖短襦,下身系着一条秋香色与鹅黄相间的间色长裙,外头罩着件半旧的鹅黄半臂。她微微俯身,用小银匕舀起鸡舌香细看,裙摆的色纹在透过格窗的光线下,泛起柔和而富有节律的微光。
雅儿今日并未急着去药铺,而是陪着风清穆一起清点货品。这一批到的香料里,还有不少乳香和没药,她得仔细整理,然后找药铺的伙计搬去库房。
两人正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忽闻一阵低沉而急促的“嗡——嗡——”闷响。
不是风。今日庭院里的芭蕉叶都未动。后门有人至。
风清穆立即凝神。后院檐上悬垂着的七串黄铜惊鸟铃,形制并非常见的铜铃,而是她特意托人从西域寻来的小型驼铃,铃舌裹着薄棉。寻常微风只引得它们慵懒一晃,哑然无声,唯有疾风或有人疾跑带风时,才会发出低沉闷响,如蜂群暗涌。
“我去看看,”风清穆心头无端一跳,放下手中银勺,并合紧香料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