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未被外界的雨滴打湿,无论昼夜,仍在薄雾中沉眠。
远方的瀑布自天上而来,穿过交错的竹林,轰然坠落在地上,化作溪流渐渐远去。
溪流渐远处,石块旁,站立着江陵与君逑两人。
江陵正对着那一张度纸出神,他想着颜怀灵的笃定。
这种锐意在他从前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并未出现过。
这样看来,楼清霄确实是不错的老师,瀚海书院也确实汇聚了许多的人。
君逑不似旁人在时那般沉默,道:“阿琅。”
江陵听到君逑的呼唤,望向君逑,看到他仍含着轻嘲的笑。
时隔多年,淡而挥之不去的雾气笼罩着云山。
云山中那条蜿蜒过的溪流依旧潺潺,溪中仍然有银鱼穿针而过流淌。
江陵望着眼前景色,望着眼前人与他伸出的手,又是一阵晃神。
君逑看江陵因他的呼唤晃神,只微微一笑,便拉着江陵,将他引到石桌旁。
桌上的糕点被瓷盖盖住,瓷盘旁通透竹雕与竹林一色。
桌下放着两个石凳,凳旁有合上的箱子。
当年江陵在这座山脉生活时,便觉得此处似人间仙境。
到现在这个念头也没有改变。
时间的移动只从这些有生活气息的物件和积存的些许竹叶看出。
君逑引着江陵:“坐下吧。”
君逑轻触江陵手中的度纸,手指轻移,轻敲石桌上的瓷盘:“食些糕点吧。”
江陵清楚君逑和归一宗交换了一些东西,换到了这座山脉的使用权;
同样清楚君逑为何要交换这座山脉。
可他只坐下,仍然静默不语。
竹叶轻轻下落,划过雾气,落在石桌上摆着的竹雕。
君逑侧首,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呢?”
他笑问:“你是在想刚刚和颜怀灵的交谈,亦或者是……在想我?”
他轻巧地拿过江陵手中的度纸:“你拿走这一张度纸,又是为了什么呢?”
江陵并未答话,只是伸手将竹雕上的竹叶掸开。
这一对竹雕,其中一个是君逑亲手刻下比现在更年轻的、神态漠然的自己在归一宗练剑的样子。
还有他亲手刻下的、同样含着似是而非的笑意的君逑。
这座剑峰有太多的往事,令人愁绪翻涌。
江陵看了一会儿,君逑看着江陵的视线从竹雕上落在木箱上。
他打开了木箱。
那敞开的木箱,有江陵随君逑在学习时留下的木剑,有他在他的书房阅读过的那本《修仙界大记事》,有几枚放在一起的苦艾果……
远远不止,那盏箱中江陵拜托摊主悬挂在空中的花灯也放在其中,发出莹莹微光。
他拿起那盏灯的时候,他想起北辰的姓名。
如今星月映照在箱中,恰衬其景。
江陵勾起一旁在不夜城买糖葫芦时被商贩送的铁环,透明的丝线被扯动,风铃也被连着拉起。
叮铃的声音远没有白帝城的风铃那般清脆,还带着久远的潮气。
过去的时光在人间仙境定格,凝望着眼前人。
君逑虽是笑着,眼中却平静波澜。
江陵望着他与这一切,恍惚许久。
他跟君逑当然也有过许多的时光。
在这座曾属于归一宗的山脉中,他们在云海翻涌中练剑,循着银鱼的痕迹去往瀑布。
当时不觉得,如今看来也是意气风发。
可是那些意气,那些在荒漠中、在飞舟中的欢声笑语,同他草草告别的故人一样,再不能寻觅。
或许他这样告诉颜怀灵……
……不过是因为江陵回首太多事,只觉得都是做错了。
他又怎能如此觉得呢?
江陵抬眸望着君逑:“师尊……”
君逑凝望着他,替他说出了未尽之言:“你想说,现在在想我。”
“可是谁又知道你为何想我,是欢喜,是悲伤,还是懊恼?”君逑笑道,“万一你说着想我,不是过因为此刻我站在你的面前,那我又该如何是好?”
江陵……江陵无言以对。
君逑只笑过,轻轻挥去瓷盏上的竹叶,打开瓷盏,盘中几枚小小的荷花酥。
他将瓷盘推到江陵眼前,又一次轻柔道:“阿琅,食一些糕点吧。”
他笑得仍然那样轻飘,好像这一切无关紧要。
可做的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江陵瞥过石桌上熟悉的糕点,只看着他,终于开口道:“其实……你可以不提出带我去见颜怀灵的。”
楼清霄提出这件事时,知道君逑不一定会高兴,可在交谈结束后,却是君逑自己说,带他去见那群人。
“你说着让我去,实际上却不想我去……”江陵苦笑。
这究竟算得了什么呢?
君逑侧首:“我只是在看看你如何选择。”
结果并不出君逑所料,却仍旧让他十分不满意。
江陵仍然欲言又止,将风铃放回原处。
他侧目别过那些熟知的旧物。
君逑看着他,也将度纸丢进去敞开的箱中。
只笑着取出其中一枚荷花酥,递向江陵。
与之成对的正是前段时日掉在地上的酒杯碎片,被打湿的花灯。
放置的人有意维持这样凌乱的状态。
在这时,言语多么无力,再如何说都显得可笑。
可究竟何以至此。
江陵无法拒绝,欲接过荷花酥,看君逑只示意他,便俯身咬了一口。
荷花酥入口,味道浓得几乎甜腻。
江陵略微停顿:
仍旧是……太过熟悉了。
幻境中谢舒茵做的荷花酥,就是这样。
分明是甜腻的味道,江陵尝到掩不住苦涩。
君逑看着江陵,明知故问:“不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