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逑看着大雨飘走：“走吧。”
江陵只望着君逑，欲言又止。
君逑：“去见颜怀灵。”
又是一阵沉默，江陵伸手握住了君逑的手。
*
浑浊的泥水与花一同流淌许久，也终于停止。
琼花已经被打下一半，只剩一些小花蕊留在树上。
日渐西移，琼花树残存的枝桠遮挡不住蔓延开的晚霞。
那晚霞如火般的橙光将洁白的花蕊与微润的土地照红，也照亮了白帝城仍残留水滴的风铃与砖瓦。
砖瓦之下，市闹之中，隐匿着瀚海官方的一处情报楼。楼阁外表与其他房屋无异，内里防卫却无比森严。这之中有太多不足与外人道的私密。
瀚海现今的重要人物之一颜怀灵正在楼阁内，她一手推开槅扇门，一手握着镶着金箔的红纸。
颜怀真只在楼外等颜怀灵，见她出来，笑着指向天空：“你看，晚霞真美啊。”
颜怀灵心情极好，只瞥一眼那灿烂的天空，也同她的兄长一样露出笑意：“是的，很美。”
颜怀真忽视着暗处的防卫，侧过身看颜怀灵，感慨道：“我们很久以前也见过这样的晚霞……”
只是不是在白帝城，只是那时他们也很小……
长风将风铃上的水滴吹落，也将颜怀灵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繁重的裙裾与裙上环佩吹得交错作响。
光阴荏苒迭代，早不再是他们在书院读书的那个年代了。
四王朝均有不同的变化。
初决革新的风貌对其他各国已经不足为奇。
天行的继承人容瑶陆续接手天行的一些事务已有一段时日。但天行的朝臣心知肚明，这些大事恐怕是由隐居的容亭夫妇指点的。对容瑶本人，朝臣们尚且保持沉默。
临渊的女帝也从养蛊场中选出继任者，那是一个血统非凡的鸟类，可惜还很年轻。女帝的权柄与力量仍如阴影，笼罩着临渊。临渊人对此也习以为常。
这两个王朝的新一代还在交替培养。
瀚海却并不同，江陵失踪了多少载，瀚海就独自运行了多少载。
那些江陵隐藏在留在瀚海的后手的发展与制衡，作为江陵选中的后手之一的颜怀灵认为江陵也未必知道。
在书院中那个杀手曾经怀着嘲讽反问颜怀灵，如果有一天财力为她所用，兄长为她所驱使，那她还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事物。
此时的颜怀灵在这座高楼上，看着晚霞与夕阳光在琉璃砖瓦中流动，映照出的彩色将往来行人笼罩其中。
她俯视砖瓦其下的人，觉得对方说得倒也不错。
纵览其他王朝在这青黄交替中选出来的人，也都不过尔尔。
只差瀚海，她要解决瀚海，解决那个杀手，解决书院中江陵的后手，再与所有人比一比。
她含着笑，侧首望颜怀真，却不在意他说的过去的晚霞如何。
颜怀真欲言又止，颜怀灵也只揽着他的手寻行云梯一起下行。
她手中的金箔红纸在作响，那便是她废了好大功夫到手的瀚海特有的度纸——数量稀少，作用却堪称传位诏书。
所有的故事一旦在度纸上书写，就将载入瀚海的史册，不可更改。
没人比颜怀灵更知晓度纸所传达的消息的作用。
她握着这张度纸，也准备好如何扫平阻碍她更进一步的人。
在那之后……
颜怀灵想象着这个王朝此后的去路。
同她一起寻行云梯下楼的颜怀真叹气出声。
颜怀灵听到叹息声，反问颜怀真：“为什么叹气，不该为我高兴吗？”
颜怀真把手放在后脑勺，哼笑了一声：“是为你高兴，我的妹妹最厉害。只是……”
颜怀灵与兄长在高楼中转了个弯，却看到高楼的拐角有一对不应出现的背影。
那两人着色调一致的衣裳，并肩而立，衣袖与发丝被风吹起。
因此颜怀灵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却见风将几片洁白的花瓣从其中一人的袖中吹落，飘往高楼之下。
花瓣也被晚霞染成艳色。
是琼花。
颜怀灵一边疑惑竟然没有侍卫出现阻止这两人，一边即刻警惕，空置的右手想将攻击的符咒丢出。
江陵察觉到等的人来，从楼后回身。
君逑随他回头，投来一瞥，然后颜怀灵手中的符咒顷刻灰飞烟灭。
他们转身后，颜怀真先是皱眉，随即舒展。
他颇为高兴地挥手：“陛下，北辰先生。”
颜怀灵停下脚步，瞥过飘远的花瓣，听到颜怀真的称呼，定神一会儿才认出瀚海许久未见的帝王与天行的摄政王。
她思考着哪处有琼花林，又在想这二位出现的缘由，不知觉间攥紧那一张度纸。
瀚海的度纸当然不容易摧毁，连皱褶也不能留下。她攥紧度纸又松开，斟酌对方来意时听闻江陵开口：“楼清霄说你有事找我。”
她什么时候说过？
颜怀灵愣了片刻，在脑海中搜寻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这是她近八十年前偶遇楼清霄时问的。
逐渐步入瀚海风波核心后，那些属于瀚海的离奇旧闻也飘入她的耳中。
旧闻中说这位皇帝弑父杀母的真相，与天道有关；
颜怀灵深挖到许多真假难辨的传闻，而她越是深挖，越感到匪夷所思，也越能生出一些忌惮之意。
她当时追着楼清霄问，楼清霄也只笑笑未曾言语。
遇上了江陵本身，颜怀灵没有再急着追问，只不动声色地说：“有很多人在找你，在找你们。不只我一个。”
颜怀灵抛出另一个引子问：“临渊的女帝也递来书信。你们有见过她吗？”
这一点颜怀灵同样疑惑：关于江陵的过去众说纷纭，可无论哪一种说法，都没说过他认识临渊的女帝。
戚念秋吗……
江陵对着颜怀灵含着警惕的眼睛，转念便想起那一只幼小的绒毛鸟。
他知道戚念秋为的是对方。
而君逑听到颜怀灵的问题，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