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雨声随着交谈渐大,琼花浇了满地。
风夹雨带花闯入亭中,刺亭中三人一脸,又被楼清霄轻易拦下。
江陵开口想问楼清霄如何保证自己不被吞噬,天道会取代他。
然而谜底就在楼清霄之前的话语中。
江陵最终在风雨声中询问的却是:“你们有做什么措施吗?”
他问君逑,也问楼清霄。
楼清霄微微叹气。
先回答的却是一直站在江陵身边未曾开口的君逑,他的目光穿过乱飞舞的花瓣,落在江陵的脸上:“这是一个赌约。”
而赌约就意味着有输有赢。
得到君逑回复的江陵复杂地回望君逑,他想问君逑知道若失败的结果是什么。
可他知道他的师尊知晓,也知道自己知晓。
江陵也从天道的记忆和君逑的话语中推理出了一些事情。
自剑君的长生剑斩断这个世界后,极渊隔一段时间就涌入的异族。
妖族将其称之为“兽”,表示无理智的怪物,而后人族也将其称为“妖兽”。
妖族耗费大半力量用于与妖兽抗争,也因此在混乱纪与启明纪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隐匿了身影。
直到数万年后,君逑用长生剑斩杀了无穷尽的妖兽。
他的师尊向他讲过妖兽的来源,也说过上界的浩劫。
江陵知道他一贯冷静,从不讲出虚言。
能被他称为浩劫的事物有多么可怕,不必想就可知。
正因鲛人的那滴眼泪是一切祸端的肇始,后来鲛人相关的一切、空间道相关的一切,在上界都被封禁。
纵然江陵无法窥见此界乃至更远的宇宙之外的一切,试图跨越空间道故技重施的楼清霄却是清楚,正是当初北辰帝君,为了平定人心,默许一切的发生亲手封锁了空间道的顶端。
由他封印,也能由他打开。
楼清霄看着眼前似有对峙之意的两人,不由又笑了。
江陵挪开与君逑对视的目光,望向楼清霄,便捕捉到了他嘴角的笑意。
江陵问楼清霄:“你有多大的把握?”
楼清霄听到这个问题,笑着再度说了一遍:“百分之百。”
江陵只说:“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这么算。”
楼清霄摇头,又看向站在一旁无动于衷只看着江陵的君逑,发出感慨:“您与帝君,当真是一对。”
他说:“帝君也说过类似的话。”
江陵不意外。
无论这个赌注胜率有多大,江陵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君逑也不会。
因为君逑不相信的是人性。而江陵也不会拿那么多人做筹码。
唯有楼清霄……
他望着桌上被他重新放于剑鞘中的长生剑,仍然叹息着也笑着:“你与帝君均不好赌。纵然有九成概率,剩下一成无人能够承担。”
“可万事万物,皆是赌局。倘若考虑那位天道的‘贪婪’,我想是百分百吧。”
既然被欲望驱使,有目的,就可推测祂的时机。
哪怕楼清霄这样解释,他也还是能感受到江陵眼眸中的冷意。
楼清霄望着长生剑合眼微笑,笑容中竟有几分含情脉脉的讥讽与温柔:“陛下您这样看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您对我有恼火可以理解。
“可这次我做的,分明可是大好事啊。”
他又望向江陵,语调中含着坚定乃至笃定:“陛下,我们是同道人。”
江陵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瞥向亭前的琼花。
那些花朵被雨打去,卷入一个个旋涡,被撕扯着、破碎着,又消失不见。
江陵说:“我没有说过我不答应你,只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了。”
楼清霄说了那么多东西,江陵却没有从他的话语中感到真正的愤怒,只感到一种隐忍的兴奋与激动。
江陵将目光从落花上收回,掠过仍在安静看他的君逑。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很久之前,我见过楼清霄。】
【我初初踏入梅里时,寻到了在梅里荒山之下凶恶的阵法。】
【楼清霄自称是眠龙的人,说要解决这蜘妖布下的阵法。】
【他为我指路,让我到归一宗,然后我遇到了你。】
当时的君逑知道他要说什么,略有讽刺地笑了笑:【那这样算来,他还是我们的媒人。】
云山的雾霭中谈论的话语也在淋落编织成雨帘的雨水中回响。
江陵刹那间眼中流露出一丝悲伤,又极快收起。
他望向楼清霄仍然平静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吗?你说要解决蜘妖布下的阵法。可你不是眠龙的人,阵法也不是蜘妖布下的。”
楼清霄没有料到江陵提到这件事,他点头:“是我布下的。”
江陵继续说:“后来我在西岭沙漠曾经见过一个阵法,那个阵法吞噬了一切,召唤了这个世界之外的事物。
“我在那刻才知道,你所布下的阵法本质上与华羽在禁书中写下的方法一致的存在。”
江陵轻轻摇头:“我怀疑的从来不是你的目的。”
而他的犹豫也不只是因为此界现状与楼清霄、迟越和乃至君逑之间的关联。
楼清霄略有疑惑地望着江陵。
江陵道:“你遮盖天道,布下阵法,借他人之手层层掩盖阵法。
“你献祭所有生灵,妄图摧毁此界,来获得无上的力量,以将仇敌斩杀。
“那么,现在呢?
“朝令夕改,时间更迭。”
“你不那么做,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现在有了更好的方法?”
替真正枉死者找公道,令有罪者得到报应。
他说的好听,但在江陵看来,他似乎不在乎过那些人的生死。
对于创造一切生灵的人,手下的生灵不过是祂的造物。
既做其主,便视其为无物。
而楼清霄终于知道江陵在问什么,也并不否认江陵所说的一切。
楼清霄哑然失笑:“我只是想与陛下一同杀一个人,陛下却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或许是因为江陵的眼神,也许是因为他的问题,也许是今日的雨纷纷,令人思绪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