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清霄叹了口气,又提起桌上的另一把剑,将剑身从剑鞘中抽出,那把苍青色的剑上镌刻着“苍生”二字。
江陵瞥见剑身上的字迹,也久远地想起楼清霄在《俗世异闻录》中书写的后记。
也许正是当时的后记,让他举棋不定,也让他对楼清霄发问。
楼清霄说:“您在问苍生,其他人在问鬼神。至于我……”
在足够漫长的时光中,楼清霄见过许多的人。
远在天道破碎前,也曾远远旁观过莽荒时代人们的生活。
生灵如草芥,秩序坍塌又建立。
他冷眼旁观一切发展,也看见他们自己造就征伐与争端。
而在轮回转生中,他做过乞丐,捡起别人脚踩过的饭,也被无缘无故杀死。
“许多人越居上位,视下越如蝼蚁。我成为过上位者,也成为过蝼蚁。
“你若问我对这一切作何想法,我只能说,天命破碎,又能如何?
“我对天道实属没有什么好感,更不会为此同情天命。
“而此界众生……”楼清霄摩挲着剑柄上的“苍生”二字,瞥向另一把剑。
两柄对剑均从剑鞘取出,其微光交相辉映,他想起由此引起的种种争端,想起被斩断的天梯。
他微微垂眸,将两把剑合在剑鞘中,又放回了桌上。
他的话语平静又含轻蔑:“此界无人能够飞升。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本来飞升的只有那么点的人。
在君逑舍己为人般的献身下,其实这个世界除了诸道不全、失去与上界的联系外,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此后的发展,令人意外也不意外……
楼清霄将桌上的那只琼花也被他丢入雨水之中,随着雨流形成的漩涡一同被碾压:“因果只是消失了。此后的一切争端与征伐,都是他们自身所产生的。”
江陵的目光也落在那些琼花花瓣上。
生命如同琼花被洪流冲走。
多少年过去了,也并未转变。
那些难填的欲壑永远无法停止,即使得道成仙也一样。
楼清霄摇头:“归根结底,有人选择生,有人选择死。”
“我从不同情他人的征伐,我相信你也不会同情这些。”
江陵接过他的话语:“你唯一会感到同情的是你所遇到的‘人’。”
那些切切实实被力量碾过的人。
可也只是同情。
任何的同情在重要的深仇大恨前,也算不了什么了。
楼清霄仍没有否认江陵的结论,只是在江陵的话语中又一次弯唇。
他笑着说:“许多修士不也这么说吗?朝闻道,夕可死。
“陛下,我道如此。”
楼清霄道:“我并非轻视万物的人。若非万不得已,我同样不想要如此。”
君逑和江陵的出现给了另一种解法。
他更喜欢那一种解法。
纵然,毁灭与创造只在一念之间;可若能让其活,谁愿让其死呢。
他又一次说:“而你我,并非殊途者。”
赌注已经投出,楼清霄愿意下掉所有的筹码,孤注一掷。
他邀请江陵与君逑同他一同落子。
他也心知他们不会拒绝。
看着笑中含着笃定的楼清霄,诸多的事情在江陵脑海浮现,又一一被雨声打去。
他最后想起的却是当初飞舟之上卫晞的问题。
——若至高之物有自己的私心,其上是大道,其下是对祂则都是蝼蚁。
那么还有什么能够阻碍祂的呢?
因其私心而受损者,又有什么办法呢?
楼清霄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是这么多的人之中,唯一一个走了这么长一段一往无前的路。
也终究走到了这里,向他给出答复。
楼清霄将两把剑折起收好,看着面无表情的江陵,看着一旁伫立在雨声中的君逑,不再说些什么与天道相关的大事:“我知晓你与帝君的恩怨所在。”
“颜怀灵在找你们。她也只是想问一下事情。”
面对君逑骤然冷下的目光,楼清霄只又微微一笑:“见与不见,都无伤大雅;但我建议你们都出去走走,或许给彼此留一些时间会更好。”
楼清霄将那本书卷也折好带走,临行前瞥向江陵,他想起江陵身上的问题开导:
“陛下许多犹豫的事情,在我看来其实无足轻重。
“如果是凤临炙会说什么呢?我想,他可能会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或许还会认为,你在自我感动什么。”
楼清霄离开前予以告诫:“江陵,不要自苦。”
江陵听着楼清霄的劝告,他知道楼清霄想表达什么,然而只是抬眸。
天际线遥不可及,绵延山色淹没在雨声中。
在楼清霄的身影消失前,他开口说:
“一些我认识的人,我与他们交好过,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
“还有一些人,我没有见过,更无法知道他们的回答。”
无论是卫晞、林落雪还是陈平,或者更多的人,早已成为岁月中的一捧灰,成为天河中不可见的洪流,然后去过另一世另一生。
他们早已无法给出答复了。
风雨如晦,雨流不只。
在背着江陵与君逑、步入雨帘中的楼清霄首次收敛了笑意。
他听到江陵的话语穿过雨声,落在他的耳旁时仍然清晰:“这不意味着他们的答复不重要。”
“即使你认为他们只是你随手创造的生灵,而我处于其中。”
……便不能为他们给出答复。
多么固执的人。
楼清霄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