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摇了摇头。
君逑又笑道:“怎么,难道现在才发现我是这样小心眼的人?”
“不是你的问题。”
江陵垂下眼:“只是,你……应该知道我会怎么做。”
君逑:“是啊。”
君逑继续说:“可你也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与在外界相反,常常沉默的是江陵。
君逑替他再度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你想说我不必维持这样。”
君逑:“可在我看来却不是如此。”
“江陵,你在后悔。”
他当然在后悔。
他所做的事情、所说的话,都是他当时的选择。
可他猜到自己可能后悔,他果真后悔了。
早在他看见的时候,他已经后悔了。
他总觉得自己不会轻易后悔,可总是在后悔。
对此,江陵辩无可辩,于是又只剩下一片沉默。
君逑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这算什么呢?见楼清霄是不得不见,见颜怀灵不过顺手为之?”
可无论是江陵和君逑,都知晓他们别无选择;君逑更知道江陵仍然在逡巡犹豫。
他更知道颜怀灵不过是楼清霄随口提起,也知道江陵认为瀚海剩下的事情应该交给他们自己处理,仍然充满关怀地见了颜怀灵。
君逑对什么不满,非常显然:
“江陵,我们不必说假话,你这么做,只是因为你放不下。
“你总是在想别人,现在想楼清霄,想颜怀灵,想那么多的事情……
“我却想只想你。
君逑冷淡道:“在之前,姜清璇将初决的灵脉毁于一旦,也将楼清霄的布置毁于一旦。
“这些事情你或许有所预料,但不敢肯定真的会发生。
“在你问楼清霄原来打算怎么做时……
“我想问你,那你呢,你又打算怎么做?”
江陵将那块咬了一半的荷花酥放在白瓷盘的一边。
面对君逑的质问,江陵也仍然良久无话。
因为他也知道,那些所有的想法……没有一个想法,是君逑喜欢的。
他凝望许久,抬眸,一错不错地望着君逑,他唤道:“师尊。”
世人眼里的白帝江陵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江起澜与谢舒茵为其铸造白帝城,盼其子幸福安康;而江陵却弑父杀母,令此城满是风雨。
江陵在白帝城醒来的时候,他什么记忆也没有;他固然知道谢舒茵和江起澜态度的转变。可他毫不关心。
“自白帝城之后,我以为……世上不会有在意我的人。”
那时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看重的事物,只剩下不可言说的宿命在向他招手。
他做好了承担所有的打算。
“姜清璇做了一件好事,她掀翻了楼清霄的棋盘的同时,也让我原本计划处理的人少了许多。
“但也因此,那些计划也出现了空白。”
江陵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今修士对于天道不存敬畏之心,所有人为的仍然是得道成仙,仍有人在等待。
一切事物还差一个最有力的证明。
“那一天到来时,我会拿我自己飞升当例子……”
那些补全天道的故事已经散落在时光里,有权势者能够翻找细节。
但对于普天下的修士而言,瀚海王朝乃寻仙问道的代表。
瀚海白帝欲飞升,却因过往的罪行为天道所束缚,若由天诛之,便再没有比这更有力的警钟了。
他想过轰然的惊雷如何落下,也想过结果如何传遍天下。
因为他对权势无留恋,对身后名更没有留恋,他对所有他希望的生活,有渴望却又失去留恋。
在那之后,他将遁隐成为天道,一切也再与他没有瓜葛了。
那么物尽其用,也是理所当然的。
无论他如何辩解,面对君逑的目光,江陵也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对于君逑是何其的冷酷。
更何况还有那些隐晦的想法。
江陵含着苦笑,看君逑轻敲着瓷盘:“只是如此吗?”
江陵:“……不,无论有没有那些空白,我也会那么做。”
于是君逑也笑了。
江陵:“……我的死去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我一度这样认为。”
“你总是在轻视自己。”
君逑对此再熟悉不过:“事实上,没有人会真正在乎死掉的江起澜和谢舒茵,在乎的只有你。”
既在乎他们本身,又在乎自己杀了他们这件事。
他的眉目中的嘲讽如此锋利:“你总是这样。”
江陵无从辩驳,只说:“但现在我不会这么做。”
君逑说:“因为有我在?”
不管多么可笑,江陵仍旧告知君逑:“是,因为有你。”
君逑笑问:“江陵,你在心中下决定的时候没有考虑过我。你在选择的时候也是想忘掉我的。”
“怎么现在居然想起我来了?”
“不是过因为此情此景,此刻我站在你的面前,而已。”
君逑摇了摇头,只陈述说:“既然如此,我们何以至此不是很明显吗?”
江陵:“是我……”的错。
君逑指了指桌面,笑着打断了他:“糕点凉了,坐下吧,我给你温一下糕点。”
可吃不吃得下,又怎么会是因为糕点的冷热呢?
江陵只沉默着,看着君逑端着那一白瓷盘离去。
石桌上唯剩江陵与两枚竹雕对望。
在薄薄一片的云雾中。他将自己的竹雕拾起,将其与君逑的竹雕轻碰。
他瞥过箱中的度纸,轻轻拾起度纸,碰过那枚玉玺,那麒麟玉玺还往江陵手中贴。
江陵凝视一会儿,又兀自收回手。
他听见湍流的水声,沉默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