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时江陵情绪已经有所好转,很快猜到纸鹤来源于在宫廷中与君逑屡屡碰面的楼清霄。
江陵仍执掌瀚海的时候,他就已知道对方是一个危险人物,也猜测过他的图谋,却不甚在意。
可在记起卫琅的那段回忆,记起他的师尊,更记起与楼清霄的初次见面,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望着君逑,望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讽刺,又轻轻合眼:【你不想我多提及其他人。】
【那你会不问吗?】
江陵了解君逑,正如君逑了解他那样。
他知道君逑此前迂回错折的试探,明白君逑从未真正亲口承认的所求——那肯定不限于他的爱,不限于让他活着。
而他若想得到所求,必须将江陵从天命中拉出,那需要付出更多。
属于他与君逑的已经理也理不清。
但若其中有其他人插手,那就更需要慎重。
于是直到现在,江陵缓慢眨眼,与君逑错开眼,望向楼清霄。
君逑也慢慢收回视线,望向楼清霄。
江陵陈述:“我的师尊并未向我具体陈述他的想法,是我见到纸鹤猜测是你发给他的。”
世间有人施恩于人,不求回报;有人施恩于人,却求大报。
事关重大,他无法判定楼清霄是哪一种,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向他需求更多的解释。
楼清霄饶有兴致旁观他们两人的暗流,听到江陵的回复,又笑了笑:“我想说的或许很多,不过想做的,已借万世镜告知您些许。”
“我想您应当有所猜测。”
楼清霄隔空折了一枝琼花树枝,如过去在学堂教导孩子念书般循循善诱:“您还记得您在万世镜中看到的景象吗?”
江陵回答:“天地初开,分为三千宇宙,天道化作种子,来到各个世界。”
正是那一刻,源源不断的天河水开始流动。
楼清霄借着琼花树枝,手中幻化出无数枝丫:“您说的没有错。若以这株琼花树做譬喻,天河是滋养万物的水源,上界天道为树根,其余为树枝上的花蕾。”
琼花在楼清霄手中凋谢又盛放:“当树枝上的花蕾从树中落下时,落到每个世界里,世界的律法也自花种下时运行。”
楼清霄见过天道成型的时刻,也见过生命最开始的起源。
而后形成的生命虽然没有真正目睹,但潜意识的底端仍沉着那种印象。
楼清霄将琼花又撂在一旁,道:“花朵有大有小,世界也有大有小。在上界生活的人都知道,下界的运行是独立的。
“但仅有个别例外。其一是修仙者能量达到世界的界限,通过天梯来到上界那一刻,此界天道将再度与上界天道相连;其二是花树足够强壮,世界足够强大,其能量也登上一层,他们的世界无形中得到了晋升,下界将成为上界的一部分。”
他望着江陵,道:“前者是你们所说的飞升,后者或许可以以举界飞升作为称呼,你觉得你们的世界会成为哪一种?”
小世界的天道已经补全了,甚至在君逑的助力下,完成了祂的进化与蜕变。
后者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就目前看来……
江陵平淡回答:“暂时都不会。因为你少说了前提,或者说,第三种可能。”
当天道真正补全时,所有修士才能冥冥之中触碰更高层级的那条线。
但补全,不意味着飞升;真正飞升所借助的天梯正是上界与下界的若有若无的连接,而长生剑已经将其斩断。
要想重建这种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联系,只能在上界与下界天道都完全时,等待时机。
而那个时机,即将到来。
楼清霄意味不明地笑了:“是啊,只有活得足够长的人才能见到那个时刻。
“月向为满时,潮水回落又涨到岸上;季节更替时,树木生长又最终衰老回到土地。
“万物自同一时刻而分开,而后也会在同一时刻回归,再度与上界建立联系。
“上界人将那个日子称为,回溯日。”
普度寺佛子清光算出一卦,启明历九千五百年,天道得以补全。
他所算的实质上不过是能这个日子罢了。
身为此界天道的江陵,自然比其他人对此有更深的感悟。
他首次听到上界人对其的称呼,也不过颔首表示知晓。
“在溯回日的那一日,是上界天道召回落回的枝干,将一切重新梳理、合而为一、又重新发下枝干的时刻。也正是在这一刻,斩断的天梯能够重新与仙界关联。”楼清霄望着江陵,“可您并不是不能抗拒这种引力。
“若您不在回溯日连接,此界修士仍难飞升。”
这个世界仍然是孤立的世界。
所有人无法接触到完整的大道。
最终这个世界也难得到完整的弥补。
以楼清霄对江陵的了解,他不会错过这万年才有的机遇。
他轻轻地笑了:“一旦你在回溯日连接……”
“所有的天道都是上界天道分出的种子,纵然您能取代此界天道,化身此界天道;但对上界天道,您所有的抗争也只是再渺小不过的一粒沙尘。”
若重新建立与天道的联系,牺牲的只会是江陵,君逑不会愿意。
“我只是想请你,在回溯日这一日,不再连接上界天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