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时候楼清霄在瀚海书院工作的时候有固定的住处，有对他敬而远之或者相交甚淡的同僚，也有学生在课余问他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那时候身边热闹得有些吵闹了。

现在他辞去了书院的工作，闲了下来，便居无定所，四处游荡。

过去的熟人都早已见不到他。而对少数——特指君逑和江陵，有能力找他的人，寻找他不算难事。

距离花灯节过了数月有余，时空波动已经平复，楼清霄料想中他们早应当来找他，可却迟迟未来。

楼清霄等得久了，便随手递了个纸鸢传信给那两人，然后就这样优哉游哉过着自己的生活。

近些日子的天气不是很好，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今天清晨，雨刚刚停，些许日光从聚拢的阴云中透出，却并未驱散阴云，楼清霄在一处琼花林里的亭子上，两把长剑被他随意丢在桌上，交错着放在一起，被稀薄天光照亮。

看天色仍是不一会儿又要下起小雨。

无论是雨停还是雨落，都是不同的景色，但对楼清霄来说，区别似乎并不大。

楼清霄拿出书卷翻阅，偶有几片琼花花瓣被吹进来，还带着未干的雨珠，想落在书页上，却被他用手抚在一旁。

他手上翻着的书是天行新出的一份流行的传奇杂谈，许多人称赞撰写者天资聪颖，书中不乏趣语横生的伏笔与辛辣的嘲讽。

楼清霄仍挑剔地看出了不少问题，翻至卷末，他却重新翻到开头又读了一遍。

当这卷书再次读到一半时，他感到轻微的波动，抬首，终于瞧见了琼花树下，江陵握着君逑的手，两人并肩而来。

远远望去玉树玉人，当真是般配，只是稍定睛一看，便觉得两人之间，好似连花瓣也停止坠落，唯有细密的空气中的水汽开始积蓄。

楼清霄想起颜怀灵曾对这两人的评价，倒觉得一点也不算错。

他自己见到这两人也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不知该喜该悲，只微微叹气。

江陵无视他的叹息声，打招呼：“许久未见。”

楼清霄合上书页，将书卷放在扫落的琼花旁，笑问：“确实是许久未见了。我该称陛下是江陵还是卫琅呢？”

江陵看着他，说：“没有意义。你也不该再称呼我为陛下。”

江陵为瀚海可谓是费尽心力了，他在瀚海留下的暗棋远远不止书院。

纵然离江陵掌控瀚海已经远去了一百多年，瀚海的实际的权力早已分散在各处。

陛下这个称呼理应已随风雨流去，可江陵既然没有完全卸任，并且只要江陵想，他就能掌握瀚海，那么楼清霄称一句陛下又如何呢？

或者……

楼清霄想着，问：“难道我应该称呼您为天道吗？”

对此，江陵略微皱眉却没有反驳。

哦，进度这么喜人？

楼清霄原以为江陵对天道的掌握会弱上几分，见此不由好奇：“陛下经历了几世？”

什么？

江陵想起韩霖阵法里所见的景象，瞥了瞥在一旁不语的君逑，又瞥过楼清霄：“那是你与师尊一起布置的？”

楼清霄眯了眯眼，道：“恐怕帝君现在没有多少余力来布置。”

为什么没有余力，和他强制挣脱幻境的行为脱不开关系。

江陵默了片刻，没表达过多的情绪，只回答楼清霄：“我并未见到你所谓的几世，我只看到很多枝叶，见到天地初开，万物诞生。”

楼清霄有些讶异的同时，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对江陵道：“您比我想得与天道融合更深，也更强大。

“您应当知晓，我修道特殊，曾入轮回数万次，探寻更多的可能。

“我借此体悟，凝聚万世镜，镜中人可以像我当初那样体会不同的人生。”

他知道像江陵这样天资的人，他们从不缺天赋，欠缺的只是时间。

而这些恰恰是楼清霄最不缺少的东西。

“我记得我与帝君谈论起此事，想将通过镜子借给您时间与阅历，帝君却说没有必要。”

楼清霄笑说：“虽然我在宫廷里与您见面不少，可我对您终究不是很熟悉，没有完全相信帝君的话。但既然您一世都没经历过，看来帝君的猜测比我准确。”

江陵有所知，并不惊讶，只望着楼清霄：“那么，你将万世镜借给我，又是为了什么？”

楼清霄挑眉：“帝君没有告诉您吗？”

江陵晃神片刻，在楼清霄的注视下，只摇了摇头：君逑并没有说过。

江陵初初醒来的时候，躺在君逑的怀抱中，怒极恨极的齿印留在他身上，残余的酒味在喉中。他嗅着久久不散的酒香，感受将自己撕裂的疼痛。

那时江陵自己也几乎忘记了言语，而君逑只望着他，沉默着落下吻。

他靠在对方的肩膀上，目光向外瞥去，酒杯的碎片与酒与泪一起，在翻倒的花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碎玻璃一样的光。

君逑捉住了他的目光，也回头看向望着江陵的目光所及之处，他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开口道：【梦浮生。】 （1）

许久之前，他们与凤临炙、卫晞在沙漠中饮过的酒。

当时也像这样，满地酒的碎片，闪闪发光。

江陵不知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神情。

君逑看到他的神情忽然笑了出来：【阿琅。】

梦浮生，浮生若梦，大梦方醒。

君逑又一次俯身。

他们在云山里共度生活，过了许久，那些心绪远没有平静。

直到楼清霄的纸鹤撞在结界上，君逑将这张纸鹤丢掷在桌上，江陵望着纸鹤仍旧不发一言。

最先开口的是君逑，他问他：【你不问问这只纸鹤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