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走在初决的街道上。
他有意降低存在感,用了点模糊面容的小幻术,自然也没有人注意他。
他偶尔瞥过一眼街道,看到秋日午后的街上,休息完的糕点铺打开店门,和一旁日夜营业的多宝阁小厮打招呼。
糕点铺的老板将刚做好的糕点递给小厮,小厮则将改进的小风扇递给对方。
凡人与修士的商铺肩并着肩,他们共同享受这午后的时间,与印象里完全不同。
时间有着伟力,足够改变一切。
但想必千百年后又是另一幅模样。
无论是好是坏,并非现在的他能预料的。
江陵沿着路,走到街道末,那里坐落着一座府邸,青砖灰瓦,并不起眼,隐没在宽大的绿树之中。
真正起眼的是屋外站着的凤临炙,他直直盯着屋内,显得莫名失魂落魄。
江陵瞥过他一眼,伸手轻敲门时,凤临炙回过神,道:“你来了?”
如此熟稔,让江陵不知怎么回答他,只敲门后推门而入。
凤临炙的目光溜进屋内庭院,庭院内满树绿叶,树影随风摇晃。
许多阴影和光落在老人脸上和缩在藤椅中的躯干上。
老人眯着眼懒洋洋地躺着,远远地感受到了注视,便摇晃藤椅和落下的影子,也回望门口。
江陵往府邸内走,目光也落在老人梳得齐整的头发在日光下连成跳跃的银光。
她看上去很有精神,可同那位和尚一样,身上泛着死气。
灵丹妙药固然有效。但若不愿踏入仙途的人,什么都改不了她的信念。
江陵从远处走近,看卫晞,看琳娘的妹妹,更是看自己的故人,问:“你不愿意活下去吗?”
卫晞躺在藤椅上,吃力地笑了笑。
她想,如果是有记忆的卫琅,大概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面对江陵,卫晞终是回忆了对于她来说已经有点久远的故事。
那是她与凤临炙相识,与君逑父母相约,而后同君逑卫琅一同闯荡天涯……
彼时大漠中燃起的篝火和后来大漠里燃尽又点起的篝火照应……
那些留有遗憾而又多姿多彩的事情,原来回首看去,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卫晞与江陵对视:“你是在惋惜我吗?
“没有必要。应该让下一辈来了。”
江陵侧首望她,不明白她说他在惋惜的结论是从哪里来的。
卫晞看着江陵,她看他有时惊讶他们的生命为何如此长而不变,惊讶时间为何在他们的生活中只刻下一点痕迹。
可她早已做了自己的选择,便也只是感慨。
卫晞微笑起来:“我尽我所能,做了我能做的事情。
“所以,你也不要遗憾。”
江陵望着她脸上的笑容,那笑容中有坦然也有遗憾:“是你在遗憾。”
“这,避免不了。”卫晞不否认自己的遗憾,但看着这般说辞的江陵,她摇了摇头,“江陵,你是个不坦诚的人。”
江陵因这个说法而挑眉。
卫晞叹口气,只道:“你去取那个屋里西侧桌子抽屉里的小盒子,打开它看看。”
盒子?
江陵依言走入室内,他随意一扫,便越过禁制找到那个被保存的很好的木盒。
盒中静卧着一块紫色的养魂玉,形如琼华,色如春华,由灵力凝结而成,难以摧毁。
出自何人之手,江陵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阳光下静舞的尘埃中,江陵望着这块剔透的玉石,想起那位养育他的姐姐。
她一直因为没能很好地帮助他感到愧疚。
有什么好抱歉的呢?
江陵道:“关于琳娘,我很抱歉。”
卫晞看着江陵。
她想,江陵的记忆,大抵是比她好很多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很多不想忘记的东西。
她已经记得她和姐姐经常笑闹,笑闹的语言再怎么珍重也如细沙流走,可还记得她和姐姐赤脚坐在小溪边,她的姐姐帮她编着头发,用手梳过发尾,手上的温度和阳光一起传过来,记得头发编到最后,她们拿溪水做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