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历九千两百九十年。
等到鲜血几乎洒满了初决的每一寸土地时,真正到达不夜城的人们每一个都像经历了折磨。唯有眼睛如此坚定。
局外局内,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这里。
天工坊少坊主握着手中的灵符,又一次见到了初决这位性情莫测的郡主。
有许多人揣测姜清璇躲到其他地方。其实姜清璇不会。
眠龙的爪牙在这里为她扫尽一切。
有叛乱的,有居心叵测暗生同情的……
她当然知道。
这里是地狱,每一块土地上都有浓重的血的味道。
不如说,这才是初决未经遮掩的模样。
姜清璇施施然地欣赏着这些鲜血,和韩非泽一起走了出来:“终于来了吗?”
有很多人期望这位初决的郡主不要再如此。可她一直顽劣地符合了所有人的印象。
——喜怒无常,轻贱人命。
姜清璇偏头看着卫晞和她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头。
她从前知道初决有很多人,直到现在他们出现在卫晞身后,才有了一个明确的认知。
这还是在这么久的战争后之后的,还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多么令人惊讶。
姜清璇饱含讥讽地勾唇。
在她这一侧,却只有她和韩非泽两人。
姜清璇并无畏惧,直直地看向卫晞:“国师大人能走到今天,很让我惊讶。”
“不过呢,我一直有一点很奇怪,你们不是恨修士吗?”姜清璇向对着朋友一样,笑吟吟地与之寒暄。
“可是,这里的法器是修士的东西,那里是瀚海周术的弟子支援你们,射落的弓箭来自江陵。隐世宗门的小孩还在这里帮你,你自己也是被修士保护的,吃下了瀚海的长生药。
“你们有什么恨的依据呢?”
这是一直存在的矛盾。
姜清璇觉得它显而易见,也不需要她多么挑明。
因此她也是很好奇。
卫晞深深地望着姜清璇:“你为什么要区分修士和凡人?”
“唔,这不是非常明显吗?”姜清璇笑道,“生下来有没有灵根,之后能不能调用灵力——哦不,听说你们已经能够凭借什么装置灵力了,那么,能不能飞升,得道成仙。”
“从未有人真正成仙过。这也与我们无关。”卫晞回答,“正因如此,我们只求一份平等的机会。”
姜清璇含笑:“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吧?
“何况……这么多其他王朝的人,初决会变成什么呢?”
她所点出的问题卫晞不可能没有思考过。
她侧过头,等待卫晞的答复。
卫晞答:“在胜利前,我们不谈论其他。”
姜清璇明白卫晞不可动摇,粲然一笑:“可我不在乎你的胜利。”
初决三家宝库中的傀儡发动,一只又一只傀儡从四面八方涌出,不夜城正在下沉。
说时迟那时快,江鸣正丢出了符咒。
毕竟是瀚海帝后除江陵外的血脉,他还有那么些东西。
可是太晚了,不夜城的阵法已经将整座城池连同附近笼住了。
天工坊少坊主不动声色地朝阵法边际望去。
姜清璇没有关注少坊主,却注意到了江鸣。
对了,她差点忘了这位故人了。
她想想,她当时觉得如果见到江鸣要怎么问他来着?
姜清璇含笑问:“江鸣,你什么时候这么垃圾了。
“你不是要找江陵报仇吗,怎么在这里?”
久别经年,她看到从前从未出现在江鸣眼里的痛苦。
那痛苦是多么闪耀,令人心驰目眩。
她一直,为这些着迷。
尖刺从土地中冒出,吸血藤吸着人的血。
没有任何的沟通,姜清璇又一次掠过江鸣,面对浩荡而倾巢而出的人群,目光狂热,挥出的刀光如弯月琼影,洒向人群。
陈平则拎着一把朴素的刀顶住了她的攻击。
刀光交错间,颜怀真握着枪,脸上再也不是那样的笑容。
他和无数人,攻向小魔女。
颜怀灵调度着人们,将那些尖刺一一除尽。
多么众志成城的一幕啊。
韩非泽的锁链将这些往小魔女的攻击拦住。
姜清璇大笑着,除了刀剑碰撞的声音,战场上只留下她的笑声。
唯有鲜血才能洗尽的事物,就是初决了吧。
那满地鲜血铺成的通往道路……又会通向什么?
卫晞皱眉,看着只有韩非泽和姜清璇两人,厉声问:“你的属下在哪里?”
姜清璇的属下——被她或用毒用利控制的人,或追随者,竟然到现在还没有现身。
姜清璇自顾自地笑着,根本不理会卫晞。
初决已经元气大伤,后续的种种,那是胜利者、维护者要考虑的事情。
至于她,只是个瓮中捉鳖、笼中捉人的破坏者。
卫晞见她不回答,皱眉:若有取舍,有什么比初决的战争更重要呢?
还是说姜清璇再有什么时机?
就在这对话间,姜清璇一刀接着一刀,一刀更胜于一刀,攻向陈平消失的手臂。
对方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因为失去一只手,硬要把缺陷变成优点,
她看着陈平兴味满满,提起弯刀:“来吧。”
她拿着两把弯刀,相互与陈平搏命。
斗兽笼的阵法早已被催动。
明明只有两个人,可陈平还是看到姜清璇背后铺了一地的血。
那都是他的战友。
那么多,那么多的血,陈平忽而想起纷飞的雪花,血迹被掩埋雪花中。
那个带给他一切不幸的日子。
不,是幻术。
陈平目光一凝,刀再次刺出。
姜清璇一刀砍断了他的刀。
那并不只是幻术,那是真正的带着毒的小雪。
陈平眼底的火焰熊熊燃烧着,终究被它迟缓了动作。
姜清璇低头,双刀的刀尖抵着陈平的喉咙,对着这双灼热的、极度相似的眼睛,大笑出声。笑声咯吱咯吱,刺耳。
她终于想了起来:“我见过你,在梅里,在那间客栈——你是那个被我割掉舌头的人。”
真好。他们眼中如出辙的愤怒火焰。
他们是选择不同道路的、怀揣着同样感情的人。
在场所有人都用那痛恨与愤怒的眼神看姜清璇。
韩非泽面无表情地用锁链拦住刺向姜清璇的手。
姜清璇笑道:“唔,你现在也是修士吧。为什么和他们一起。”
“加入眠龙吧,我许你美玉、黄金……”
她轻易地抛下知道对方不会为此动容的筹码。
而另一边有人愤怒地大喊:“从来就没有修士和凡人的区别。”
姜清璇笑了:“这个啊,恐怕这只是你的想法。”
姜清璇笑着说:“那样世界永不会到来。”
她如此断定,握住刀柄,要杀了对方。
可她分明知道此地有许多其他王朝的人,也知道有很多大能在注视这里,也更知道自己能做的极限在哪里。
天命站在哪一边毫无疑问。
她一直清楚。
但,天命做天命的,她做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