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历九千两百七十年。
凡人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修习兵法的修士不知目的地传授给了他们许多战场的生存方式,见到他们常选的方式,满肚子火气,称这方式烂得没边。
可有的时候实在,别无办法。最烂的,也是最好的。
毕竟对于现在的初决,时间是无比珍贵的资源。
姜清璇若有所思地看拦路者的尸体,那些尸体上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大睁着,看她的眼神满是恨意。
可尽管如此有人藏不住的笑意僵化在了嘴角上。
看,在这辽阔的土地上即使死了这么多人,仍有那么多人。
足够他们吸引其他人的注意,足够他们在此阻碍姜清璇的步伐。
他们一无所有,但他们就是有那么多的人。
良久之后,姜清璇也笑了。
*
启明历九千两百七十二年。
在天工坊的帮助下,初决的凡人篡改了地下的阵法,借着广袤灵脉的掩护,将一座座基地隐匿在灵脉之下。
对于有些特殊的地方,它的地势就是天然的防护。
譬如,西区的西岭沙漠。
沙漠被催生的沙尘暴所笼罩,又布下几重迷阵,便将往来者留在彼端。
唯有识路者才能穿过迷阵,找到方向。
在沙漠的地下,炼器的轰鸣与炼丹炉的火苗交相辉映,灼热的温度竟然丝毫不亚于地上。
坐在阵法隔出的阴凉处,背后人擦着汗或画图纸,或握着符文尝试。
一张又一张纸皱巴巴地记录了他们的排列与演算。而他们面前是一座巨型的符文嵌入的阵法。阵法悬浮的符文内,是江陵借给他们的弓箭。
那把弓如白玉无瑕,可远比白玉坚固数万倍。
人们识别不出它的材料,也解析不出它的力量。最终他们只选择驱动它。
一切很难,但再艰难也要走下去,也走了下去。
在灾难中诞生的年轻的数算天才凭心算计算了天地灵气排列的轨迹,又多次凭借直觉纠正了错误。
隶属天工坊数算分支的门人远远看看那些全神贯注的人,也看那位天才,对着一旁看热闹的隐世宗门修士和皱眉的少坊主感叹这位天才的才华:“坊主跟我说过,在许久之前,天工坊初决那代本来中意的继任者是个凡人,我那时还不相信。”
“我想着这些连天空都没见过的井底之蛙算什么。”
“现在一看,竟然我才是井底之蛙。”
隐世宗门的修士笑嘻嘻的:“你说得对。”
门人没看多久,就走入人群中,和他们一同继续推演。
旁人看到门人,问:“如果所有修士都像江陵一样,拥有这样强大的武器,那我们又该怎么办?”
他们想起四王朝的国器,那些数不尽的传说,曾经是向往的东西,现在都是要与之对抗的事物,差点握皱了手头的纸,又急急忙忙地松开。
隐世宗门的修士率先插嘴:“不用担心。这把弓箭比那些国器更厉害。”
“而且……不会有人来拦你们的。”
这位修士弯起眼睛,仿佛一切不言而喻。
人群沉默片刻,又如常继续自己的任务。
天工坊少坊主皱着的眉没有松开,看向身旁的修士们,认为现在无论是天工坊还是其他隐世宗门都与凡人太密切了。
有些修士只专注于感兴趣的事,不知道这样与初决凡人接触是好还是坏。
可是共同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少坊主也有些许不忍。
在数算天才力竭时,旁边的门人搭起他的肩膀:“还要强撑着吗?”
对方平静道:“有些累了。”
门人往对方口中塞一颗丹药:“快吃吧。不用你付钱。”
数算天才支起身子:“多谢。”
数不清的人计算着,每人一步又一步,将对应的符文嵌入到阵法中。
金色的辉光从符文中在眼前,又很快隐没。
经过无数次尝试,终于成功,尽管可行性还没有验证,门人欣赏地看对方说:“我觉得这样的阵法没有问题。”
年轻的天才平静地笑了笑:“我也这么认为。”
*
启明历九千两百八十四年。
在多人的帮助下,那把逐日弓的装备终于成形。
那座巨型阵法被压缩,运往挪到了一处人烟荒芜的峡谷裂缝。
通往这座基地的地下通道被封锁到只剩下一条,卫晞赶到这里,看到天光落到峡谷裂缝,也被吞没,只剩黑压压一片。
纵然拥有最高的权限,她也过了重重审核,才进入。
而进入峡谷内,就看见连成一片人头。数千人不只。稍有注意,就能发现大半都是老弱病残。
为首中年人正安静地坐在已经完全开启的阵法中。
逐日弓被悬浮在装置的正中央,其弓身对准天空。它周身散发淡金色的光芒,与阵法一同一呼一吸。
诱发能够驱动逐日弓波动的代价太过高昂。
他们做了百次测试,从轻微拉动弓身,到将弓箭射出,发现要达到天际那样的距离几乎要消耗十个基地下方的所有灵脉。
一旦失去灵脉,这些基地能够立刻暴露在初决现在掌权者手中。
这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所幸还有另一种方式。
卫晞认真地询问:“你们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我们下定了决心。”为首断了条腿的中年人同样认真回答,“已经计算过了,这已经是我们损失能达到最低的了。”
当一位研究者在不断尝试中意外修改阵法的某个部位,差点失去生命,但也由此换起了弓箭的振动时,他们又一次认识到自己被轻贱的生命的可贵。
凡人有自己的界限,但终有所及之处。
也许是时间已经到了尽头,中年人抬头望上看。
站在地上难以看到峡谷底部,峡谷中却能望见蓝天。
一碧如洗,一如很久之前他在农田干活的时候。
那时他很有力气,擦擦汗,抬头望上看,看到天空,有时有白云,有时是万里晴空。
他看会儿云,就歇了会儿,继续干活。
他相信日光虽热但坦荡,觉得日子会就这样平稳如常,慢慢变好。
可是啊……
可是啊!
天工坊阵法环环相扣,几千年都在维修改进,没有出现过问题,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见那些城镇。
曾经有人疑惑,这真的是真的吗?
直到现在,他们早已不抱有这样的怀疑。
一切都是假的。
到现在他们已经知晓,那里存在着什么。
这就够了。
一旁正握着装置的妇人最后向卫晞打招呼。她把那些留给孩子的东西早就转交好,写了很多很长的信,可到离别时,仍有些许不舍。
但她知道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也知道她。
正如多年前她父母在战争中保护了她,她也要去保护她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