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望向裂缝处的天空。
初决的天空,比太阳更恒久停留在天上的,比云彩更漂泊不定的,只有一件事物。
那些凡人难以窥见的城市一直在高空,俯视着人们向下坠落,俯视着他们可笑的生活。
妇人的眼中恨意难平。
天工坊少坊主手中握有天上城阵法的初版和后续部分的修改记录,他们一起还原了这里的阵法,是多么清楚,如果没有绝对强大的法器攻击阵法最薄弱处,无人能撼动这座城池。
多少年了,终于机会来了。
无数次验算后,逐日弓箭对准了阵法的薄弱处。
妇人摆动了一下装置,逐日弓的轨迹由透明的金线牵引出。
并不明显,只像是一种气候,隐约藏在空气中,难以窥得真容。
“我们已经是无用之人,能让我们奉献些力量吧。”他们说。
唯一所能拥有的也被人轻贱,不如以此换取更有价值的东西。
卫晞听着他们的话语,与他们一一告别,从话语中感受到他们鲜明的决心。
她知道天工坊少主也问过这些人是否需要帮助,但帮助太少,太微不足道。
他们想要的与失去的远远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到最后,卫晞又听见人们道:“我们也不适合,大人想要的未来。”
卫晞望着他们脸上的微笑,微笑下是沉淀太久、已经平静的恨意与愤怒。
她忽然想起一个珍视生命胜过自己的人。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恐怕只能和她一样,只能颔首。
所有的声音慢慢变得轻微,卫晞站在振动的阵法中,与人群远远隔开。
金线凝实显形,天空中出现异样的虹光。
剩下的声音如同呓语从人们口中吐出,卫晞没能再给出回应。
人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弓箭上,弓身上的太阳一一悬浮出现。
地面开始振动,峡谷摇晃,石块滚落。
在刹那间,弓箭追着金线的轨迹,将金线染上了火焰;只眨眼,化作一道正在燃烧的火光,就将之吞没,朝天而去。
那鲜红的、尖锐的火焰裹挟着人们的生命,他们过去的期望,与现在的恨意,一同穿过裂谷的缝隙,刺向了头顶。
留在卫晞视野里的就是那鲜红的漩涡,照亮的峡谷也染上连绵的火光,所有的生命在同一刹那化作沙尘。
卫晞稳住步伐的下一刻,旋涡与天空碰撞,大片白云被冲撞开,终于露出了背后数不清的城市。
那些悬浮在高空的宫阙城楼,用彩虹与云朵连接与连缀的桥梁,是多么的美丽,染上如血如霞的红色使之更显艳绝——
也都只在初决的一些凡人面前展现了它一刹那的魅力——更多的人从未看到——然后没有飘摇,没有晃荡,只能听到“当”的巨响,重重地坠落下来,粉身碎骨。
天地为之振动。
在这计算过、避开过的土地,只剩下卫晞一个人。
空中的沙尘飘扬着,卫晞下意识伸手,然后收回。
同伴最后的话语如沙尘般轻飘,消散在空气中: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天上城,就像梦一样。”
*
当初决土地开始振动的时刻,姜清璇坐在不夜城的小亭子中,看着天空。
对面的韩非泽安静地站在旁边。
在初决局势危急时,姜清璇抽空闭了关,一闭关就是十年。正和她离开天上城一样,许多人难以理解。
但对于姜清璇来说,一切不过如此。
她早已经布置好,将天上城的通讯纳入自己手中。
天上城从闭城的刹那,其中的所有修士对于她已经是瓮中之鳖。
也许会花上漫长的几十年,也许花上上百年。
但这可不重要,城中人终要开始自相残杀。
剩下的属于初决的问题,就只有凡人和极少数逃窜的修士。
那是给姜清璇惊喜最大的事物。
在看到天空如烈阳升起、如烈火烧灼般的颜色时,韩非泽已经支起了宝器。
天地震动、城楼下榻,他们所在土地却不会为此撼动。
姜清璇直直睁大了眼,看向天空中下坠的城池,没有人比姜清璇更清楚天上城移动规律。
她也知道它们此刻对应在初决何处的上空,也看到它犹如火球向下砸去,要摧毁人间的何处。
天际只剩一片巨大的红色。
直到巨响之后,那红色的余晖仍残留在视野中。
姜清璇看到远处尘埃飞扬,握住韩非泽哈哈大笑:“非泽弟弟,干得好。”
韩非泽接住了她的夸耀,也按住她的手,防止她太过高兴,抛出法器外。
他的估计没有错,姜清璇死死抓住他的手,带着几乎高热般的兴奋喟叹:“我没有想到是凡人先开始的。”
她再怎么鼓舞韩非泽怂恿修士与凡人,再怎么给事态点火,也从来没想过天上城的崩溃不是从内到外,而是因为外力。
如此强大,无人能抗衡的外力。
姜清璇大笑着,看着远处天上城的废墟,初决的云霄车只此一次彻底废弛,留下的土地也面目全非。
她笑得开始颤抖,整个人靠在韩非泽身上。
正因如此意外,她得到了最为纯粹的欢欣与喜悦。
她咬着唇,克制笑意:“我会让其他人通通得到报复。”
韩非泽听闻她的话,面色不改,望向姜清璇身后的废墟。
龟缩着的修士苟延残喘,会得到他们的报应。
那他们呢?
*
在楼阁中,楼清霄与君逑隔着棋盘对坐,他问君逑:“这下你安心了吗?”
天机的命盘正在这里。有人推演它,调节它,确保事态的发展。
阵法湮灭时的红光连初决之外的三王朝都能感知到。
在大地仿佛哀鸣的晃动下,命盘旋转,天命的轨迹终于彻底定下。
楼清霄道:“我说过。时也,运也,命也。”
君逑望着命盘,手中仍摩挲着一个江陵模样的小竹雕:“你当初在初决设阵,也没有想到现在。”
楼清霄确实没有想到。
当初他曾在初决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布下阵法,也曾利用天上城阵法与之交相辉映;
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任由这些阵法可能被旁人之力毁去。
当时他没有想到会有现在这样轻松的局面。
可见世事确实并非一成不变,也没人能让事事按照想法来。
“但现在尘埃落定了,你也该放心了。”
楼清霄望着君逑,调侃:“帝君,您这样不会赌的性格很难让我相信我们的交易。”
君逑没再回复,安静地望着手中的小雕像。
楼清霄也并不是真的不相信,他也只是太高兴了。
无论是江陵还是君逑。都是他在局中收获的最好的筹码。
从不落之城被射落的一刹那,初决的局势就已经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