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历九千两百六十五年，物换星移几度秋。

在初决的争端后，那些珍贵的丹药也流入人间。

锻炼体魄、延年益寿，甚至断肢重生……引起了好一阵人们相互的敌视攻讦后，终于平息。

日光照在初决西部的沙漠中，照出沙子满地金黄的模样，照在沙子中的一座灰石铺就的堡垒上。

恶劣的天气、连绵的沙尘为此地提供庇护。堡垒中的篝火落下影子，在石板中的缝隙仍能看见血干涸的颜色。

许多受伤的人从初决其他地方逃来，聚在篝火的内侧。

天工坊的弟子在篝火旁安静地修缮机关，检查着布置是否有缺漏。

有人向他们请教，为首的姑娘也耐心教导。颜怀灵颜怀真站在外侧的石头上，为这些人防护。

而独臂的陈平站在其中，他手中握着一张纸条：“有人在给我们递出情报。对方说，姜清璇不日将进攻初决西部。你们相信吗？”

而在最旁边，被排斥的江鸣听着，有时尴尬地冲人笑，听闻此言，江鸣小声开口：“如果是她，很有可能。”

大家都沉默了，没人反对这一点。

凡人在地上的范围缩小又扩大，如今取得了难得的平静。

数日前，得兴的小魔女携走狗又一次离开天上城，修士抓准机会，趁机偷袭天上城其余看守的人。

他们历经艰险，再度占据天上城，姜清璇还没有其余动作，那群修士就害怕地将阵法笼罩地更密不透风。

另一位坐在北方的人正在给上了的腿换药，也开口：“不把目光移到其他地方，接下来她只会盯住我们。”

旁边的人将干净的绷带递给那人，同时附和：“都这样了，还是相信吧。”

卫晞也赞同这个看法，他们已经习惯东奔西走，并汇聚力量的日子，准备转移有条不紊。

卫晞手中握着的是云霄车的轨道图，他们正在商量如何利用轨道图布置陷阱。

颜怀真听着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从石头上跳下来，挠了挠脑袋：“就只能这样逃吗？”

“不然呢，还能让那群吓破胆的修士下来？”

天上城所有的开放通道都已然封闭，已然成为云中的一座孤城。

若没有批准，任何人进入天上城的空间，都将被阵法自动攻击。

当年初决造这座城，是在王朝最胜之时竭尽全力。

其牢固程度恐怕与瀚海的白帝城相差无几，甚至更上一层。

凡人们夹缝求生，固然积蓄了实力，但离与修士一搏，还是差太多。

有人不理解姜清璇为什么会撤离天上城。也有人认为她后续必有其他谋划。

但姜清璇的心思太难估计。事已至此，天上城只能当做废棋。

颜怀灵和颜怀真对初决了解自然没有初决人深刻，可她明白他哥哥的想法。

篝火跳动了一下，颜怀灵顺手给它点上火：“但是现在，我们也没有实力。有没有其他什么另辟蹊径的办法能拖延呢？”

楼清霄曾这么教导颜怀灵，说要避开固有的思路，避开自以为正确的道路。

听着颜怀灵的话，卫晞抬眸刹那间，燃起的火光一一掠过这些被火光照亮的面容。

而今现在初决的局面已是不死不休，其他的哪一方，无论谁胜利，单是凡人，都没有好下场。

那些来自其他王朝的人往这滩浑水里丢石子、下赌注。

坐在此地的人们心思不一，来自多少地方。

有微不足道的帮助，自然也有竭尽全力的援手。

纵然各怀心思，但初决的凡人需要的也只是最后的胜利。

正是这些人拧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在经年累月中，篝火熄灭又被燃起，它所照耀的每一张脸都如同此地被风霜侵蚀的城堡，疲惫之中难掩肃杀之气。

但面临姜清璇这样棘手而难以揣测的敌人，此刻，大家却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当火光又一次闪烁，某人自风沙中睁开眼的刹那，属于沙漠的最高防护阵法亮起，堡垒中的人警惕，攻击随之而来：“谁！”

陈平提刀拦住他们，卫晞厉声呵道：“停手。”

江鸣坐在石头上，研究符文。他看到来者瞪大眼睛，伸手就要丢出符咒：“江陵……”

颜怀真望见，颇有惊喜：“陛下！”

这些事情几乎同一时间发生，场面显得混乱不堪。

然而伴随着攻击被拦下、瀚海几位的呼喊出现，在场人也知道这是谁了。

瀚海的江陵，尽管有颜氏兄妹的宣扬，他的故事仍离初决苦苦挣扎的人太过遥远了。

极偶尔空暇时，初决的人怀着微妙的艳羡与厌恶谈起他。

哪怕其他王朝派太多势力来到这里，此刻他的出现，仍让人意外。

其他人纷纷停手，而江鸣几度逡巡犹豫，放下了攻击的符文。

江陵看到此地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是裹住他们的铺成无尽浪潮的血色。

随后血色淡去，黑光与金光交错。

他视若无睹，目光飘过陈平、也飘过卫晞，看到空空的因果，心里约莫明白这也是故人。

但江陵好容易醒来，到这里为的却不是寻一份故旧之情。

江陵朝他们伸出手，将舍利子递出：“这是一个死去的人拜托我给你们的。”

这飘散着血腥气的空气都被净化了。

经常烧香拜佛的人认了出来：“这是……舍利子吗？”

江陵点头。

一位中年人脸色微变：“莫非是那位苦陀圣人。”

苦陀曾经也为区界叩开大门。

有上年纪的长者见过苦陀圣人，也有人从父辈那里听过他的传说。

真正受过恩惠的、服用过延寿灵物的中年人频频追问：“他死了？他是如何而死？”

“寿终而亡，含憾而去。”江陵用寥寥几语概括了他在寺庙中遇到苦陀的景象，然后把舍利子递给这位见过苦陀的老者。

中年人握住了那舍利，感受这佛门圣物，似再度看到当年问他有什么心愿的和尚，眼眶有些湿润：“他还记得我们。”

江陵不再回答。

而卫晞却开口唤他：“……江陵。”

江陵侧首。

卫晞仍攥着那封不知名人士的又一封来信。

她想起天工坊弟子对十七重阵法的介绍，想起大家跟他们学习阵法的努力，又想起颜怀灵说的另辟蹊径，而在交谈时又看到恰在此刻出现的江陵。

种种机缘巧合，使她心里出现一个莫名荒诞却并非不可行的主意。

她道：“我想要借你的逐日弓一用。”

苦陀的舍利已经是极为珍贵的宝物。而逐日弓其余人并未听说过，但看江陵闻言皱起的眉，那似乎是一件更为珍稀的东西。

共患难的兄妹说，江陵不会不帮助他们。其他人却很怀疑，甚至难掩警惕。

但对熟悉江陵的人，这不能成为一个问题。

陈平平静而厌烦地听着这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