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南星端着陶碗的指节都泛了白,他调动了全部定力,才堪堪没将那口墨汁吐出去,强压下掷碗而去的冲动。
他放下碗,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一小口无比复杂的液体咽了下去。
摊主目光灼灼地期待着他的评价:“客官,感觉如何?是不是非同凡响?”
洛南星睁开眼,手下将碗推得离自己远了点,尽量维持着语调平稳,“古蜀殿下能日饮此物,在下佩服。”
“店家,上碗茶!”正说着,邻桌又来一行人,皆是窄袖紧腰的深色劲装,每人肩头都钉着一枚黑铁扣,扣下悬着一截短链,链尾坠着一只小铜铃,却也不响。
“好嘞,各位客官先坐!”
店家轻轻将碗又推回洛南星面前,“客官,一碗三颗中品灵石,放桌上就行,您慢慢品尝!有事招呼小老儿。”说完就招呼客人去了。
多少???
洛南星以为自己听错了,要知道,一百颗下品灵石才能兑一颗中品灵石,他每月零花钱也才五颗中品灵石。
若非之前偶然听二叔身边的烛茂提起,说这流波城有一古怪茶摊,摊主是个眼毒心更怪的老头,专挑合眼缘的客人,讲些尘封古史,奉上的茶水也尽是些古书秘卷里才得一见、常人难辨好歹的方子,据说有幸饮者,皆获奇益。
否则他是绝不会坐在这里的。
他现在是真想弃碗而走,但是,钱都花了,不能白花,就在洛南星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犹豫着打算捏着鼻子再尝一口时,邻桌人开始了议论。
说话的是个脸颊带疤的汉子,他啐掉嘴里喝到的粗茶梗,“海市楼最近里外守卫都添了人手,盘查得紧,连往常熟络的几家供货掌柜进去,都要被多看几眼,腰牌验了又验。”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精瘦如猴的男人立刻接口,“这有什么稀奇?你也不掰手指算算日子,海市三年才开一次,就在这几日了。到时候,八方云涌,牛鬼蛇神都往这儿挤。”
他掰着手指数落,“海底埋了千百年的古器、归墟奇珍、那些宗门丹药符箓,什么宝贝不会冒出来?捧着宝贝来的,护着宝贝来的,想抢宝贝来的,什么人物、什么麻烦不会跟着来?海市楼是主办方之一,这时候不把篱笆扎紧,难道等着被人掀了场子、砸了招牌?”
“光是这样倒也罢了,”第三人插话,“我听到点风声,说这次海市,与往年大不相同。归墟深处,恐怕也要派人来。”
“归墟?”
刀疤脸汉子嗤笑,“那些鲛人?他们不是几百年前签了约,就缩回老家,很少踏足这边了吗?就算当时划了这流波城做互通之地,那些家伙平日里也是神出鬼没,轻易不敢在人前露脸。”
“今时不同往日。”
坐在最前头的男人一脸冷漠,“当年那场大战,两边死的人堆起来怕是比望海崖还高。血仇埋了这么久,谁说得准来的到底是做买卖的,还是报仇的?”
“报仇?我看未必。对他们来说,这次‘海市’何尝不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海市一开,陆地上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世家大族、闭门不出的隐世宗门,哪家不会派要紧人物来?说不定啊,”
第三人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其他人,“人家是来求和的呢!想借着这海市的由头,重新搭上线,摸摸咱们陆上的底。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有些肆意,引来旁桌几人侧目。
“喝茶。”
一直坐在最里面、没开口的第四人,此刻终于出声。
“这些事,心里有数就行,少挂在嘴边。”他目光无意地扫了眼旁边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碗茶的年轻修士,毫不在意。
海市。
洛南星在心底默念,想起了来之前,孟黎师兄用那几张海市贵宾请柬,拿捏住了应怀枫。
孟黎师兄特意带上他们几人,究竟是要做什么
不过,有这热闹,他倒真有兴致去看一看了,入场券就在师兄手里,近水楼台。
想罢,他他不再犹豫,端起面前那还剩大半碗的液体,眼一闭,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