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黎推开临街的窗,伴着街道中的喧闹声,开口道:“我傍晚约了人,打听点事情。时间还早,你们可以自己出去逛逛,熟悉熟悉环境。”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棂,伸出三根手指,“记住三条,第一,财不露白,这地方三教九流,眼线多。第二,别惹事,真碰上不开眼的,报太虚门名号有时候管用,有时候更麻烦,自己掂量。第三,天黑前必须回来。”
“师兄放心!我们就去主街那边看看,绝不去僻静地方!”卫成晚心心念念着裂浪刀。
应怀枫对几天后的博览会更感兴趣,想先去摸摸底,打算先去探探市面上流通的珍品层次与行情。
洛南星:“我随意走走。”
孟黎也不多问,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我说的话。”
三人出了客栈。
卫成晚费了点劲才找到那家兵器铺子,门脸不大,是用深灰色礁石垒成,门口挂着的不知名海兽头骨足有磨盘大,空洞的眼窝里镶着两颗发出绿光的石头,一走进去,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靠墙的架子上、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胚子,以刀剑斧锤为主。一个满是肌肉的壮汉正抡着一把比他脑袋还大的锤子,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属,火星四溅,旁边还有个学徒模样的少年在拉风箱,呼哧呼哧的。
“客官看点什么?”壮汉头也不抬,声如洪钟,手上的活儿没停。
卫成晚的眼睛早就黏在了正对门口的一面墙上,上面横挂着一把长刀,刀身狭长微弧,色泽暗沉,刀刃处却闪着若有若无的湛蓝流光。
“掌柜的,那把刀……”卫成晚压抑不住的兴奋指着墙上的刀。
壮汉这才停下手,把锤子往旁边铁砧上一放,抹了把汗,走过来,他顺着卫成晚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哦,好眼力,此刀名为裂浪。不过不卖。”
“不卖?”卫成晚急了,“挂出来为什么不卖?多少钱您开个价!”
壮汉摇摇头,走到墙边,伸手把裂浪刀取了下来,单手托着刀,另一只手屈指在刀身上一弹。
“铮——”
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在铺子里回荡,竟隐隐压过了打铁声,那线湛蓝流光随之荡漾了一下。
“听听这声儿。”壮汉脸上露出一点近乎痴迷的神色,“这是用三百年的北海玄铁做主材,掺了寒银,在东海海眼附近借地火淬炼了整整四十九天,是我师父的收官之作,挂了十几年了,就是摆这儿镇店的,多少钱也不卖。”
卫成晚恨不得上手摸一摸:“那,那我能看看吗?就看看!”
壮汉打量了他一眼,看卫成晚眼里的热切不似作伪,犹豫了一下,竟真的把刀递了过来:“小心点,锋口利得很,别乱碰。”
卫成晚双手接过,刀一入手,沉甸甸的,他小心地握住刀柄。
“好刀,真是好刀!”卫成晚赞叹,“掌柜的,您师父真是神乎其技!”
壮汉见他不是瞎咋呼,脸色也好看了些:“你小子倒有点见识。我师父十几年前就走了,这手艺,唉。”他叹了口气,指了指铺子里其他兵器,“那些,都是我打的,也算不错,你要不要看看?”
卫成晚恋恋不舍地将裂浪刀归鞘,双手奉还。他倒是真想买点别的,可仔细看了看铺子里其他成品,虽然也算精良,但比起墙上那把镇店之宝,总觉得差了不止一筹,犹豫再三,还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再看看,再看看。”
壮汉也不恼,接过刀挂回原处:“没事,随便看。买不买都行。”
洛南星则顺着街道信步而行,拐进一条稍显清静的岔路,在巷口处,搭着一个颇为别致的茶棚。
深色海竹搭的架子,顶上覆盖着厚实的褐色海草毡,三张柏木方桌打磨得光滑温润,配着同色的条凳,靠墙的木架陈列着各色茶罐,泥炉上摆着几只造型圆润、带着螺旋纹的深海陶壶,“咕嘟”声里吐着白汽。
就是这里了。
“客官,来一碗?”摊主是位干瘦的老者,灰白头发梳得整齐,此时见有客驻足,“尝尝新出的雾芯茶?归墟外海三月才采一次的海芯草嫩芽,文火慢焙,清心润脉,最解海城湿闷。”
洛南星目光掠过那些标注着“碧波春”“雪浪针”的寻常茶罐,并未落座。
“可有更特别的?”
摊主眼睛亮了,仔细打量洛南星一番后,他绕过桌案,亲自将最里侧那张背靠砖墙、视野极佳的凳子拉开,用袖中一块棉布重新擦过凳面。
“贵人识货。”他声音压低,“小老儿这儿,还真存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朝西南方虚虚一拱手,“源自古蜀王庭的方子,真正的宫廷古方。非有缘者,不呈此茶。您啊,可是有福了!”
古蜀。
兴起与西南群山之间,一个始终笼罩着迷雾的王朝,传说古蜀王庭供奉着通天神鸟,巫祝能与山川河岳对话,然后在一夜之间消失的王都。
他从残卷里看过,提及古蜀末三百年,似有异术延命。
“哦?古蜀的茶?”洛南星顺着话头,在靠边的位置坐下,“倒是未曾听闻。”
摊主话匣子彻底打开,“客官您有所不知,当年那位大殿下,生来体弱,灵根隐晦,近乎废人,药石罔效。王后爱子心切,亲赴汤谷灵宫祈福求方,历时七七四十九日,才得此方。那位殿下可是天天它,才让古蜀硬生生多撑了三百载,唉,就是可惜,天命终难违啊。”
边说他边从柜中,捧出一个蜡封的乌陶小罐,打开后倒入陶壶中,片刻后,便将茶汤倒入瓷碗中。
汤色浓沉,像一碗墨汁,不时还冒出小气泡。
洛南星端起碗,有点不敢下嘴。
“你确定这能喝?”
“当然了,小老儿这摊子在流波城开了整整四代人,做的就是熟客与眼缘的生意。坑蒙拐骗?那是自砸招牌,放一百个心,能喝!”摊主一脸笃定。
洛南星半信半疑,尝了一口,瞬间奇异的味道从舌尖涌上大脑。
先是极致的苦,像熬糊了的黄连,紧接着是腥,并非鱼腥,而是类似金属的锈腥,随后渗出来诡异的甜,甜得发腻,未等适应,就是猛的窜起的辛辣,直冲鼻腔与天灵盖,激得人眼眶发热。
最后,又像是灰烬的古怪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