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音楼。
秦良玉一身素衣,盘膝坐在蒲团上,手捻串珠,闭目诵经。
马慕婉轻轻推开门,缓步走到秦良玉身旁,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下。
待秦良玉睁开眼,马慕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她起身,二人并肩缓步走出玉音楼。
“小姨。”马慕婉轻声喊道。
“嗯。”秦良玉淡淡应着。
“朝廷来人了。”
秦良玉脚步一顿,侧眸看向她:“哪路朝廷?”
马慕婉默然片刻。
自传闻崇祯帝殉国之后,南都百官拥立福王即位,改元弘光,然这政权根基浅薄,转瞬便倾颓瓦解。
彼时朝中诸臣竟昏聩至此,妄图借关外异族之力打压农民军,大开国门引狼入室,致使大明大半江山沦陷。
朝堂之上非但无心御敌,反倒党争不休,彼此倾轧内耗,全然不顾天下苍生疾苦。
关外异族趁大明内乱大举南下,铁骑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扬州喋血、江阴死守,无数大明子民惨遭屠戮,千里大地满目血色。
噩耗接连传入石砫,秦良玉听闻悲愤攻心,当场呕血,一病不起,此后缠绵病榻,身子再无往日康健。
她自此避居玉音楼,效仿先母日日礼佛诵经,刻意隔绝世间纷扰,再不主动过问朝野局势。自知年事已高,残躯时日无多,眼见大明山河破碎,纵使满腔忠义,终究已是有心无力。
“如今朝臣于福州拥立新君,定号隆武。隆武帝登基之后,一改往日弊政,主动联络各地义军,决意携手同心共抗外敌。” 马慕婉低声回道。
秦良玉默然不语,径自前行。
“隆武帝遣来的使臣已抵达石砫境外,小姨可要放他们入城,见一见?”
“不见。”秦良玉语气淡漠,毫无转圜余地。
这些年各路藩王政权遣使络绎不绝,尽数被她拒之门外。
如今她身子衰颓,无力再周旋各方势力,却也死守石砫寸土,此地有她坐镇,任凭何人皆不敢轻易来犯。
昔日弘光朝廷漠视西南,如今换了新君,竟想起她了?
“好。”马慕婉也不再多言,只陪她在院中散步,闲谈些家中晚辈的日常琐事。
翌日清晨,秦良斯领着一众小辈一同前来玉音楼。
秦良玉刚诵完经,看到秦良斯,便欲起身相迎。
“慢些起身,仔细身子。” 秦良斯连忙快步上前搀扶。
马慕婉紧随而至伸手相扶,马万年、马万春亦快步围上,小心翼翼护在两侧。
“阿姐许久不来,我正打算前去寻你。” 秦良玉倚着她的手臂温声道。
“这几日,我在书房翻看各地战报,一时看得忘记了时间。”秦良斯笑着道。
秦良玉心下了然,已明白这些小辈突然一起来的原因。
“如今义军与明军摒弃前嫌联手作战,接连收复数座城池,新朝已彻底与关外异族划清界限,举国一心同仇敌忾。”
“清?” 秦良玉闻声眉头紧蹙,神色骤沉,“后金已改国号为清了?”
秦良斯点了点头。
秦良玉身形微微一颤,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大明江山,危矣!”
满院之人皆低头默然。
“使臣可曾离去?”秦良玉转头望向马慕婉。
“未曾。”马慕婉道。
“派人迎他们入城。”秦良玉终是松了口,又唤道,“梅花,为我更衣。”
昔日随她征战的四名贴身婢女,皆已命丧沙场,如今只剩梅花一人常伴身侧。
“奴婢遵命。” 梅花躬身应道,即刻前去备衣。
秦良斯眉间泛起一丝暖意,众人纷纷前去换上大明官服。
纵使天下四分五裂,各方势力割据混战,秦良玉心中始终以大明为正统。
当初弘光登基时,她满心期盼朝廷诏书,等来的却是朝廷引敌入关、残害百姓的荒唐行径,一桩桩屠城惨案寒透了她的忠心,自此心灰意冷,只求守好石砫一方故土。
如今隆武新政,联义抗敌,重拾大明风骨,让她重燃复国之志。
隆武帝深知西南地势险要,更清楚秦良玉麾下白杆兵战力无双,即位之初便火速派遣使臣前来安抚犒劳,感念她多年征战平乱之功。
马慕婉引使臣入土司府,秦良玉身着明黄蟒袍端坐正堂,秦良斯、马慕婉等人分列两侧,皆是一身规整官服。
使臣道明来意,当众宣读圣旨。秦良玉率众躬身跪地,恭谨接旨。
圣旨册封秦良玉为忠贞侯,加封太子太保,赐予总镇关防大印,统辖四川、川东、川南一带明军与各地土司兵马,命她整军奔赴福建勤王护驾,共举抗清大业。
使臣离去之后,秦良玉望着圣旨,静坐沉思。
“白杆兵尚有万余人可用,只是你身子孱弱,经不起长途奔波劳碌,不如让阿婉领兵代为前往。” 秦良斯在旁柔声劝说。
“不必急于一时。”秦良玉摆了摆手,“隆武封我为侯,绝非只盼我前去勤王这般简单。川闽两地相隔千里,敌军步步紧逼,远水难救近火。朝廷是想借我西南声望,整合四方兵马,牵制川中敌军势力,稳住整个西南大局。待西南安定,再整勤王不迟。”
此后数日,秦良玉强撑精神,整顿军马,召集西南各路明军、地方土司,以及愿同御外敌的义军势力。
短短一月之间,便集结数万雄兵,声势大振。
正当她披甲挂帅,整军待发之际,骤然传来噩耗 —— 隆武帝兵败被俘,宁死不屈绝食殉国。
秦良玉当即叫停所有勤王部署,遣散行营将士,令白杆兵主力尽数退守石砫,扼守三峡险要,严防敌军自楚地攻入川蜀腹地。
她依旧保留忠贞侯、太子太保一众封号印信,以大明正统之名号令川东明军与土司部族,同时联络川南、贵州诸部,组建西南抗金同盟,固守一方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