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永历帝于肇庆登基即位,秦良玉第一时间遣使入朝称臣,奉其为大明正统。
此后她坐镇石砫,牵制川内金军与大西军主力,调遣秦冀明、马慕婉等人领兵在外征战御敌。
一众义军亲眼见识金军残暴行径,深知家国大义,尽数归降大明,昔日沙场仇敌,自此并肩御敌。
奈何战事惨烈,张献忠亦战死沙场。
秦良玉连年征战劳心费神,本就久病缠身,如今更是身心俱疲,精气神一日衰过一日。
永历帝再度下旨,晋封她为太子太傅、四川招讨使。
彼时秦良玉已卧病在床,连起身接旨都力不从心,只能于病榻之上领旨。
朝廷使臣离去后,她派人召来马万年、马万春等一众晚辈。
马慕婉率先策马赶回,身披寒甲,满面风霜,快步奔至床前。
“小姨!”马慕婉跪在床前,紧紧握住秦良玉枯瘦冰冷的手,望着床上白发苍苍,一脸蜡白的秦良玉,终究忍不住失声落泪。
“阿婉。” 秦良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眶泛红,“小姨有话要叮嘱你。”
秦良玉轻轻点了点头。
马慕婉忙擦干了眼泪,脸上挤出一抹笑,轻声禀报:“小姨,我们近日大胜一场,已将敌军彻底逐出川中,冀明也从成都传来捷报,川西故土尽数收复。待我们整饬兵马,便可一举扫清川北来敌。”
听闻捷报,秦良玉浑浊的眼眸微微亮起,气息微弱地叮嘱:“务必…… 守好四川,护住石砫……”
“小姨放心!”马慕婉连忙点头,“有您坐镇一日,异族铁骑便休想踏足石砫半步!”
秦良玉缓缓转头,看向床前泣不成声的马万年与马万春。
二人连忙膝行上前,哽咽唤道:“祖母。”
秦良玉吃力抬手,轻轻抚过二人头顶,一字一字低声叮嘱:“谨记万寿山。”
“孙儿谨记,万寿山常年驻守白杆精兵,粮草军械、火药物资早已囤积齐备,若日后战局危急无力固守,族人尽数退至万寿山死守。”马万年擦了擦眼泪道。
秦良玉缓缓地眨了一下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今,她已心无挂碍。
秦良玉摆了一下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秦良斯守在身侧。
秦良斯常年安居后方少涉沙场,年岁虽长,身子反倒比久经征战的秦良玉康健不少。
“阿玉。”秦良斯坐在床边,端起桌边的温茶,喂了她几勺,““沙场战事自有晚辈们操劳,大明江山亦有后生守护,你切莫再劳心伤神,好生静养。我大明百年基业,绝不会轻易倾覆。”
秦良玉微微点头,费力地眨了下眼。
“困了便安心歇息,晚些我再唤你用膳。”秦良斯温柔地抚平她散乱的鬓发。
秦良玉缓缓阖上双眼,眼皮动了动,终究没未睁开。
秦良斯为她压了压被角,一直坐在床边守着她。
深夜时分,秦良玉竟悠悠转醒。
秦良斯瞬间惊醒,轻声问,“可是饿了?”
“有一点儿。”秦良玉轻声道,声音清晰平和。
听到秦良玉的声音,秦良斯心头一喜,连忙扶她缓缓坐起,端来床边温好的清粥,小心翼翼喂她吃下大半。
“饱了。”秦良玉摇了摇头。
“那便不吃了。”
秦良斯难掩心底欣喜,正欲扶她卧下安歇,秦良玉轻轻摇头:“阿姐陪我说说话吧,你我许久未曾静心闲谈了。”
“好。”秦良斯柔声应下。
“上来坐。”秦良玉拍了拍床边,作势又往里挪。
秦良斯忙抱起她往里靠了靠。
“阿姐如今的气力越发大了。” 秦良玉浅淡一笑。
“是你日渐清瘦,往后定要多吃些,好好调养身子。”秦良斯轻轻捏了捏秦良玉的腰腹,满眼疼惜。
“好。”秦良玉乖巧地应下。
两人起初靠坐着,慢慢地平躺下来。从年少旧事,聊到沙场风霜,再到家国悲欢,说着说着,秦良斯渐渐睡着了。
秦良玉侧过脸望向秦良斯,目光温柔,眼睛一眨不眨,似是要将她永远刻在心里。
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床幔上,秦良玉终于熬不住,慢慢地闭上了眼。
直至日至正午,秦良斯方才悠然转醒,见身侧之人眉目平和、神色安详,只当她尚在安睡。
秦良斯抿嘴一笑,不想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腕,一片冰凉猛然袭来,心头骤然一颤。
秦良斯只是微微一顿,装作无事,一如往日般下床,穿衣,取来清水沾湿羹勺,轻柔润湿她干涩的唇瓣。
“稍后我让后厨做几道你爱吃的小菜,多吃些补养身子。”
“今日阳光正好,用完膳食,我扶你出去晒晒太阳。”
“昨夜我梦见阿娘了,她再三叮嘱我,定要好好照拂你。”
“我们......”
千言万语终究堵在喉间,秦良斯再也克制不住,伏在床边失声痛哭。
屋外众人听闻屋内哭声,纷纷推门而入,望见床榻之上安然离世的老夫人,满室之人尽数跪地恸哭。
大明永历二年,忠贞侯秦良玉,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