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行近京畿途中,秦良玉一路撞见诸多前来勤王的各路兵马,然大多驻足城外,迟迟不敢向前半步。
几番打探方才知晓,此前自山海关领兵入援的袁崇焕莫名获罪下狱,祖大寿闻讯惊惧不已,当夜便率领关宁铁骑径自撤回山海关,京畿外围防线骤然空虚,局势顿时危急。
此前皇太极本不敢久驻京城近处,见明军主力退走,当即趁机占据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座城池。
其余各路将领心中皆是惶恐,既怕勤王建功不成,反倒落得袁崇焕那般下场,又畏惧后金铁骑锋芒,人人心存顾忌,皆按兵不动。
秦良玉无心与诸军多做周旋,只令麾下兵马休整半日,便继续整军向着京城急行。
彼时京城东北地界尽被后金占据,她便改道由西南一路疾驰入都,抵达城外后,当即安营扎寨于宣武门外。
早年援辽征战,再到平定西南奢安之乱,白杆军的赫赫威名早已传遍天下。
此番大军驻营城外,迎风竖起的 “秦” 字大旗一展,立时引得周遭各路官军纷纷侧目。
白杆军营中军纪森严,日日列阵操练,进退有度,行止有度,与别处散漫驻守的兵马全然不同。
京中守军听闻白杆兵万里赴援已抵达城外,军心顿时大振,人人皆觉得京城危局可解,失地收复亦是指日可待。
此事很快便传入紫禁城深宫之中,崇祯帝当即遣内侍出城打探虚实、代为慰劳。
核实实情之后,次日便降旨,传秦良玉入宫于平台觐见。
传旨太监离开后,马慕婉快步走上前来,眉眼间满是欣喜:“小姨,陛下竟要亲自召见您!”
秦良玉垂眸望着手中圣旨,神色沉静,轻轻颔首。
“勤王诏令下达已久,各路援军路途有近有远,唯独我军自远地万里疾驰,最先抵达京师城外安营驻守。” 她微微敛眸,轻叹一声,“想来陛下心中,亦是惶恐难安。”
说到底,如今执掌大明江山的崇祯帝,不过年仅十九岁,年少登基,接手的却是这般内忧外患、满目疮痍的破败王朝。
他甚至比她的儿子还要小上十余岁。
马祥麟这般年岁,遇事尚且会慌乱求助。
何况身居九五之尊、身负天下重担的少年天子,身处这般危局,又能寻谁依靠?
秦良玉收回纷乱思绪,仔细将圣旨妥帖收好。
马慕婉不解出声:“陛下乃是天下之主,执掌万民生杀大权,怎会心生畏惧?”
“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天下,早已今非昔比。” 秦良玉侧头看向她。
马慕婉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一旁的马祥麟忽然开口问:“阿娘,陛下为何特意召见您?”
“不知。”秦良玉心中亦是疑惑。
她本以为此番领兵勤王,依旧同往日征战一般,只在城外安营待命,等候军令收复失地,事成之后便率军返程,未曾想刚驻营数日,天子先是派人慰劳,随即又亲自下旨召见。
秦良玉不再多想,当夜安歇静养,调养精神,以备次日觐见。
次日天刚破晓,秦良玉起身梳洗完毕,身着二品绯色绣狮朝服,头戴鎏金官冠,腰悬鸳鸯双剑,一身装束端庄肃穆。
马祥麟、马慕婉、秦翼明、秦拱明一众族人亦尽数换上朝服,一同随行入宫。
行至皇宫正门,秦良玉随引路内侍入内觐见,其余众人则留在宫外等候。
一路缓步前行,直至抵达平台之下。
高台之上,崇祯帝负手而立,静静远眺城外远景。
内侍轻步走上高台,躬身低声回禀:“陛下,秦总兵到了。”
崇祯帝闻言,缓缓回身,目光落向台下之人。
只见秦良玉一身绯红官袍,身姿挺拔如松,脊背挺直,气度凛然,英气十足。
他静静凝望片刻,沉声开口:“宣。”
说罢移步至案前,提笔蘸墨。
内侍立时高声宣召。
秦良玉抬步踏上高台,目光微抬,随即整衣屈膝,恭敬跪拜行礼:“臣秦良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福金安。”
“平身。” 崇祯帝手中执笔未停,头也未曾抬起,语气平和。
秦良玉依言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静候。
平台之上寂静无声,唯有清风掠过耳畔,余下的尽是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不多时,崇祯帝搁下笔,手持写好的诗笺,缓步走到秦良玉面前,亲手将纸笺递了过去。
秦良玉连忙躬身,双手恭敬接过,耳畔随即响起少年天子清朗的吟诵之声: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