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脚步一顿，侧过身望向秦良斯。

“阿爹当年从京师归来，便染了一场重病，自此缠绵病榻，始终未能痊愈。”秦良斯也随之停下脚步。

“那时便病了？为何我不知？”秦良玉眉间微蹙。

“当初你从山海关回来不久，又奉命驰援成都，阿爹怕让你分神，便叮嘱家中上下，一并瞒着不提。”秦良斯道。

秦良玉恍惚记起，当初只回来那日见过父亲，之后再未近身问安过。

“你带回阿邦、阿翰的遗物那夜，阿爹急火攻心，当场吐血晕厥，事后依旧严令旁人，不许送信惊扰你。”

秦良斯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内情，她也是过后才慢慢知晓。

秦良玉静静听着，沉默不语，心底已泛起酸涩。

“这几年阿爹身子每况愈下，每每看到你传回的军前捷报，便独自揣测战局，总说眼见就要平定乱局，执意不让我们捎信，只说定能熬到你平安回乡。”秦良斯说着便有些哽咽。

“阿爹如今身体如何了？大夫怎么说？”秦良玉连忙追问。

“自打收到你不日将归的书信，阿爹的精神气色反倒好了许多。”秦良斯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却透着沉重，“只是早在一年前，大夫便已嘱咐家中，提早备好身后诸事了。”

秦良玉抿紧了唇，心头沉甸甸的。

“对了，你有长孙了？”秦良斯捏了捏她的手，转了话头，寻了件喜事宽慰她。

“嗯？”秦良玉的注意力果然被转过来了。

“叫阿年，马万年，生于天启三年，今年刚好六岁。”

“天启三年......”秦良玉低声推算时日，倏然了然，“这么说，阿麟自山海关归来，曾回过石砫？”

“正是。” 秦良斯颔首，“阿麟成婚多年一直无后，战场刀枪无眼，他又常年戍边在外，我便特意召他归家小住。二来，也省得我们千里给你转运粮草。”

“那阿麟…… 见过孩子了？”

话音刚落，秦良玉便抬手轻拍额头，暗自失笑。

这么多年，马祥麟与她一样，常年征战四方，再未踏回过石砫，又怎会见过。

秦良斯见状，也跟着淡淡一笑。

“凤仪呢？”秦良玉又问。

“凤仪现下在万寿山练兵，早已能全盘接手白杆兵的操练调度。” 秦良斯答道，又补了一句，“你大嫂、二嫂她们也都在山上。”

“她们竟也能操持练兵之事了？” 秦良玉面露讶异。

“倒不是带兵操练。” 秦良斯摇头解释，“她们在山上专做编史之事，你每一封战报传回司署，都会抄录一份送往万寿山，由她们整理编撰白杆军征战始末。闲暇之余，便给新兵讲述过往战绩，提振军心。”

“万寿山编史，倒是个绝佳主意。” 秦良玉眼前一亮，当即定道，“往后藏书楼所有典籍，都抄录副本送往万寿山典藏。日后阿年与一众孙辈，若是犯了家规，便罚去藏书楼抄书思过。”

“说起这个，阿年如今已抄满一整架典籍了。” 秦良斯浅笑着道。

“这孩子竟这般顽皮？” 秦良玉越发惊奇。

“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 秦良斯无奈摇头。

谈其孩子琐事，周遭沉郁的气氛稍稍散开，直到马车缓缓停在土司府门前。

府前，马氏宗亲、宣慰司文武官员尽数列队迎候，场面依旧热闹肃穆，却再寻不到秦父秦母昔日立在门前的身影。

秦家嫡系，如今也只剩秦良斯，以及秦冀明、秦拱明诸人的家眷撑着门面。

秦良玉立在车前，望着眼前景象，陡然生出一股物是人非的怅然。

众人簇拥着她进门，径直往秦父院中走去。

踏入卧房时，秦父正挣扎着想要撑起身来，秦母坐在榻边，连忙示意下人轻轻将他扶回床榻。

“阿玉回来了，我必得去门口接她，若是见不着我，她心里定然不安。” 秦父语声虚弱，气息微弱，终究无力起身，只能被人轻轻按回枕上。

“阿爹。”

秦良玉两步作三步走至床前，伸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声音哽咽。

秦冀明、秦拱明、秦祚明、秦佐明、马祥麟、马慕婉等孙辈人也紧随上前，有序立在床侧。

一众人有序站在床边。

“阿玉…… 你们打赢凯旋了？” 秦父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面色也添了几分血色。

“是，我军大胜，川黔失地尽数收复。” 秦良玉强压悲戚，挤出一抹笑意。

“我早知晓，我大明将士，从来战无不胜。” 秦父眉眼间漾起几分傲然。

“不错，但凡叛国逆贼，必受国法严惩。” 秦良玉轻声应和。

秦父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阿麟。”片刻后，他目光缓缓转向马祥麟，神色温慈。

“外祖父。”马祥麟立马上前，单膝跪在床边，眼眶发红。

“你…… 也做阿爹了。” 秦父眯起眼，语声低缓。

马祥麟重重点头，喉间哽咽。

“孩子取名万年，马万年。” 秦父缓缓开口，眼神渐渐有些涣散，“是我取的名，只盼他日后能守住石砫基业，马家世祚，万年绵长。”

说完，他目光又费力扫向旁侧：“冀明、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