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之后,王三善整肃六万大军,再度挥师西进。
秦民屏主动请缨为先锋,率领白杆兵横渡乌江,连破黑石、鸭池险隘,一路势如破竹,直捣安邦彦老巢大方,斩敌无数。
安邦彦无力抵挡,带着主力残部遁入深山老林。
大军驻守大方四十余日,粮草日渐耗竭,四川、湖广援兵迟迟不至,粮道又被安邦彦派兵截断,军中人心浮动。王三善万般无奈,只得下令全军东撤,折返贵阳。
秦民屏自请领部断后,掩护大军主力回撤。
殊不知安邦彦、奢崇明早已暗中伏下重兵,布下天罗地网。待明军退至内庄,四下伏兵骤然杀出,将大军截为数段,层层围困。
秦民屏率部浴血突围,力战良久,身受数处重创,最终力竭殉国。
秦佐明、秦祚明带重伤拼死突围,侥幸生还。
王三善自刎未死,兵败被俘后,骂贼不屈遇害。
明军此番精锐尽丧,折损惨重。
安邦彦趁势从织金、大山中倾巢而出,大举东进,重新掌控鸭池河、陆广河以西及水西全境,再度占据大方、毕节等重镇,直逼贵阳,黔地震动。
败讯传至京师,朝野一片震荡。
朝廷即刻下旨,命蔡复一总督贵州军务,以鲁钦为总兵,死守贵阳,牵制叛军主力;令朱燮元移师遵义,与秦良玉兵马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秦良玉随即遣秦翼明、马祥麟统领白杆兵,驻守川黔边境,时常出兵袭扰叛军粮道,焚毁营寨,消耗叛军实力。
天启六年,秦良玉暗中遣人策反奢寅部下,伺机刺杀奢寅。
奢寅一死,奢氏势力内乱溃散,奢崇明自此势单力孤,只能依附安邦彦苟存。
不久蔡复一病逝军中,朝廷擢升朱燮元总督川、黔、滇、湖广、广西五省军务,全权统筹平叛大局。
朱燮元抵达贵州后,即刻与秦良玉互通谋划,定下诱敌深入、合围歼贼的计策。
崇祯二年八月,朱燮元依计佯装溃败,引诱安邦彦、奢崇明主力深入永宁预设的埋伏圈。
秦良玉亲率白杆兵正面迎敌,秦佐明、秦祚明领先锋直冲敌阵,誓要为秦民屏报仇雪恨。
激战中,翼明临阵斩杀安邦彦,马祥麟生擒奢崇明。
随后,秦良玉与朱燮元合兵西进,直捣水西老巢,清剿残余党羽,收复大方、毕节等失地,水西所辖各则溪土目、村寨酋领见状,纷纷纳土归降。
奢崇明被押解入京,依叛逆大罪凌迟处死;安邦彦首级传送九边,以儆效尤。
至此,历时八年的奢安之乱彻底平定。
事后朱燮元留驻贵州,安抚各路土司、整顿地方吏治,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川黔一带终于重归安宁。
秦良玉派人寻回秦民屏遗骨,上表朝廷请求抚恤。
朝廷感念秦氏满门忠烈,论功行赏,追赠秦民屏为都督同知,赐祭葬立祠。秦佐明、秦祚明、秦冀明、秦拱明皆因战功卓著,各擢升副总兵。其余白杆兵将士亦按军功品级,一一升迁犒赏。
待朝廷抚恤旨意下达,诸事安顿妥当,秦良玉才整顿兵马,启程返回石砫。
大军行至石砫城外,秦良玉远远望见城头熟悉的景致,眼眶不由得泛红。
当初离开石砫出征时,她原以为一两载便可平定战乱。未曾想这一去便是八年光阴,白杆兵虽精锐尚存、折损不多,可她最年幼的弟弟,却永远长眠在了黔地沙场。
秦良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率众缓缓向前。
石砫城门大开,一道黑影快步奔来,绕着秦良玉来回打转,又顺着队伍往后奔去,停在马车前,抬起前爪扒着车辕,似要攀上车去。
“阿琪,过来。” 秦良玉翻身下马,轻声唤道。
秦琪回头望了望马车,又摇着尾巴,缓缓走到秦良玉身前。
秦琪已三十三岁高龄,寻常豹子纵使精心驯养,也极少能活过三十载,俗世极限不过二十五岁。
正因知晓野兽寿数有限,此番出征平乱,秦民屏便未将它带在身边。
出征之前,他特意多陪了阿琪几日,权当默默告别。
那时他心中尚且存着期许,不知来日能否亲眼看着它终老;到头来,却是它没能等到他平安归来。
秦琪缓步蹭到秦良玉脚边,温顺俯首。
秦良玉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岁月催老了这头猛兽,它唇边鬃毛已泛白,往日清亮的眼眸也渐渐浑浊。
望着阿琪,秦良玉再也克制不住,抱着它失声痛哭。
周遭将士见状,皆别过头去,默默拭泪。
秦良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从马车缓缓移至秦良玉的身上,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抬手轻拍她的肩头。
片刻后,秦良玉稍稍收住悲声,抬起红肿的眼眸望向秦良斯,嗓音沙哑哽咽:“阿姐。”
“秦氏满门忠烈,为国而战,战功赫赫......我们皆以你为荣。”秦良斯望着她,语气沉缓而庄重。
秦良玉喉间发酸,久久未语,只是对着秦良斯,慎重地点了点头。
“先进城。”秦良斯牵起秦良玉的手,慢慢往前走,“阿爹身子一直未愈,这些日子始终强撑着一口气,只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