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秦良玉于临时行署中秉烛而坐,案上铺展着川东全境舆图。佛图关、南坪关、重庆三处要地,都被她用朱笔一一圈记。
佛图关扼守重庆西面门户,南坪关锁住城南水路,两关互为犄角,是护住重庆最关键的两道防线。
如今佛图关已然攻克,南坪关也早已交由秦冀明、秦拱明领兵驻守。两处天险尽数落入掌控,重庆外围屏障全无,深陷三面受制的困局。
秦良玉并未急于封死所有出路,反倒刻意留出一道空隙。打算放任城中叛军信使出城求援,引诱泸州援军赶来,再沿路设伏,尽数围杀,彻底掐断重庆最后的外援。
思绪谋划妥当,秦良玉提笔在图旁写下调度安排,方才吹灯歇息。
夜色沉沉,重庆城门之下,一道狼狈身影踉跄奔来,满身风尘血污,步履虚浮。
“张……张将军?”守门校尉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满脸的不可置信。
张彤一把推开他,沙哑着嗓子吼道:“快!带我去见樊将军!”
城内衙署之中,樊龙正与一众将领商议防务,排布全城守御。忽闻张彤只身逃回,脸色骤变,快步迎出门外。
只见张彤踉踉跄跄走来,甲胄尽失,战袍上满是尘土与干涸的血迹,发髻散乱,脸色灰白一片。
“张将军!佛图关战况如何?”樊龙快步上前,急声追问。
张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樊将军……佛图关……失守了!”
樊龙面色煞白,一把拽起他:“什么?失守了?我派你去增援,带去了数千精兵,又有阿虎在关内协防,凭险据守,怎会失守?”
“秦良玉蓄意设局!”张彤面露惨色,语气不甘,“她只留五百人马在关前佯装进攻,旗帜林立、鼓角齐鸣,故意摆出大军压境的架势。我误判形势,领兵出关,想要生擒她,献给将军。不曾想她早遣两路奇兵,从侧翼、后路杀入关内……等我发觉中计时,关内已乱作一团,守军溃散,杜文焕又率主力赶到……我拼死杀出,才勉强脱身。”
他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樊虎将军……被白杆兵生擒了。”
樊龙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樊虎是他同胞兄弟,他们兄弟二人奉命镇守要隘,如今城关丢失,亲人被俘,叫他如何向奢崇明交代?
“秦良玉!”樊龙一拳砸在案上,咬牙切齿,“此仇不报,我樊龙誓不为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佛图关一失,重庆再无依托,已成孤城。必须即刻向大王求援,若是耽搁,全城危矣。”
张彤连忙附和:“樊将军所言极是。白杆兵士气正盛,秦良玉用兵凌厉,绝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求援之事,刻不容缓。”
樊龙不再迟疑,当即提笔修书,连夜向奢崇明写下急报。
写罢,他唤来心腹亲兵,命其暗藏信件,趁夜色从北门悄悄出城,快马奔赴泸州求援。
次日拂晓,佛图关内,各营将领陆续入帐,禀报昨日战损。
白杆兵昨日三路并进、前后夹击,虽顺利拿下佛图关,也付出了不小代价。
秦民屏捧着伤亡名册,低声禀报:“姐姐,昨日一战,我军战死七十余人,轻重伤者两百有余。杜总兵麾下,亦有近百伤亡。”
秦良玉接过名册逐一翻看,眉头微蹙,片刻后缓缓合起,从容下令:“阵亡将士造册建档,抚恤加倍从优;伤兵妥善安置,令军医昼夜轮流诊治,不得有半点怠慢。传令全军,今日就地休整,补配粮草军械,养精蓄锐以待后续战事。”
午后,行署升帐议事。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左侧是秦民屏、马祥麟、秦姣一众白杆旧部,右侧为杜文焕、徐如珂等协同官军将领。
历经二郎关、佛图关两场硬仗,杜文焕亲眼见识了她的布阵用兵,早已心服口服。徐如珂虽未亲临前线,却一路看尽进退调度,心中也清楚,这位女帅城府深沉,绝非寻常人物。
秦良玉抬手指向案上舆图,开门见山:“佛图关已克,南坪关由我部固守,重庆两大屏障尽数瓦解,已成孤城。”
她眸光微敛,心中早有定策,缓缓道出想法:“但我不急于强攻,打算先断其援,再取其城。”
杜文焕微微一怔:“先断其援?”
“正是。”秦良玉指尖点向舆图西面,“奢崇明与奢寅现退守泸州、纳溪一带,一旦得知重庆被困,必定举兵来援。城中守军之所以死守不退,全是寄望于援兵。只要掐断这一线生机,城池不攻自乱。”
她缓缓续道:“重庆城高墙厚,防御坚固。若是一味强攻硬闯,只会酿成惨烈伤亡。釜底抽薪,断援攻心,方为上策。”
徐如珂恍然大悟,抚须颔首:“夫人是欲半路设伏,截杀援军,瓦解城中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