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秦良玉一边整顿白杆兵,一边与朱燮元商议进兵之策。
各路援军也陆续赶到,四川总兵杨愈茂率三千兵马从川北赶来,参将、游击等各路将领,亦带大小不等的队伍,三三两两抵达成都。
不过几日,城外又添万余兵力,连营相望,旌旗招展,倒也有了大军的气象。
杨愈茂入城拜见巡抚朱燮元。他身为四川总兵,与秦良玉并无统属之分,见面只一番寻常寒暄。杨愈茂四十出头,面色黝黑,言语粗直,对秦良玉解成都之围,只淡淡一句“秦宣抚来得及时”,便不再多言。
秦良玉从容还礼,神色自若。
朱燮元见各路援军齐至,兵力大增,心中稍安。遂升帐议事,召众将至巡抚衙署,铺开川南舆图,共商进兵之策。
帐中诸将分坐两侧。秦良玉居右首,杨愈茂居左首,杜文欢次之,其余参将、游击依次而坐。
朱燮元居中,先说奢崇明败退重庆之势,又言安邦彦围困贵阳,东西双线告急,朝廷催战甚急。
“诸位将军,”朱燮元环视众人,“奢贼虽败,元气未伤。重庆城池坚固,若让他站稳脚跟,再图进剿便难了。本抚之意,趁其新败,军心未定,即刻发兵追击。诸位意下如何?”
杨愈茂率先开口:“抚台大人,末将以为不可轻进。奢贼退守重庆,沿途必设伏兵。我军新集,地理不熟,贸然追击,恐中埋伏。不如先遣细作探明虚实,再作计较。”
杜文欢附和道:“杨总兵所言有理。各路援兵刚会合,号令不一,尚需时日整编磨合,仓促出兵,反倒不利。”
朱燮元看向秦良玉:“秦宣抚以为如何?”
秦良玉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重庆的位置,缓缓道:“奢崇明退回重庆,沿途溃兵四散,正忙于收拢残部、整顿防务。若给他十日半月,便可再聚两三万人,凭城固守。到那时再攻,便是惨烈攻城,伤亡必重。”
她顿了顿,继续道:“依我之见,不等他站稳脚跟,即刻发兵。白杆兵愿为前锋,沿江而下,直逼重庆。沿途纵有伏兵,破之即可,不必迟疑。”
杨愈茂眉头微皱:“秦宣抚年轻气盛,这打仗可不是逞一时之勇……”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奢崇明围城百日,成都几近陷落。如今他败退重庆,若不一鼓作气将其歼灭,等他缓过劲来,再围成都一次,谁来解围?”
话语不重,却正戳中杨愈茂的痛处。他自川北驰援,半途便闻成都已解,本就不甚光彩,此刻被秦良玉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杜文欢咳了一声,打圆场道:“秦宣抚所言有理,杨总兵所虑亦非全无根据。不若先遣一支精兵沿江侦察,大军随后缓进,既不冒进,亦不贻误战机。抚台大人以为如何?”
朱燮元沉吟片刻,点头道:“杜总兵所言妥当。秦宣抚,白杆兵既愿为前锋,便由你领兵先行,沿途探察敌情,大军随后跟进。”
秦良玉抱拳领命。
杨愈茂面色不快,然巡抚已定议,也不便再争,只闷声应道:“末将遵命。”
散帐之后,秦良玉走出官署,马慕婉迎上来,低声问:“那杨总兵为何处处与您唱反调?”
秦良玉翻身上马,道:“他来晚了,心中不痛快罢了。援军到得越晚的人,越爱在进兵之事上指手画脚。真正上前拼命的,没那么多闲话。”
马慕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秦良玉策马回营,即刻整军。白杆兵休整数日,士气正盛,听说要打前锋,个个摩拳擦掌。
三日后,朝廷的封赏下来了。
朱燮元联名奏折送入京师,崇祯皇帝龙颜览之大悦,当即下旨,对白杆兵一众将领大加封赏。
秦良玉加授二品诰命夫人,赐彩缎百匹、白银千两,仍统白杆兵,相机进剿。圣旨中赞她“以巾帼而膺阃寄,秉忠义而赴国难,千里驰援,一战解围,厥功至伟”,褒奖极重。
秦民屏以协守成都、策反内应之功,擢升参将,授游击将军衔。
秦姣在战中屡出奇兵,夜袭叛军营寨有功,亦授参将,实授都司佥书。
秦冀明、秦拱明,守南坪关,焚贼船断后路,各授守备。
马慕婉侦察敌情、传递军令,胆识过人,授千总职衔。
此外,白杆兵将士各有升赏,银两、粮米按功分发,抚恤从优。
圣旨到日,成都城中又是一番热闹。
可正如秦良玉所料,封赏之后,闲言碎语也随之而来。有人说她全凭巡抚赏识才独揽大功;有人说白杆兵取胜不过侥幸;更有甚者,暗中上疏,称其拥兵自重,不听节制。
秦良玉听闻这些,只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但相关的折子已递上了京。
待秦良玉整兵出发之日,朝廷圣旨再至:再有造谣污蔑者,严惩不贷。上疏诋毁秦良玉及白杆军之人,俱被罚俸半年。
自此,再无人敢非议秦良玉与白杆军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