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觥筹交错,朱燮元频频举杯,对秦良玉赞誉不已,又命幕僚拟就联名报功奏折,请她过目。折中详述白杆兵驰援破敌、解成都之围大功,言辞恳切。
秦良玉仔细看过一遍,道:“抚台大人,此战之功,非我一人。白杆兵将士用命拼杀,城中守军浴血奋战,各路援军合力破敌,皆有功劳。”
朱燮元笑道:“秦宣抚过谦了。你乃全军主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无你调度有方,何有今日大捷?此功当属第一。这份奏折,本抚已与众官议定,并无异议。”
说罢,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
延绥总兵杜文欢面无表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未发一言。其余官员或微笑附和,或低头饮酒,各怀心思。
秦良玉见朱燮元心意已决,知再推辞无益,便不再多言,将奏折交还。
宴席继续,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朱燮元酒量不佳,已有些微醺,被幕僚扶下去歇息。他一离席,席间气氛便悄然微妙起来。
秦良玉安坐席上,只偶尔与秦民屏低声交谈几句。她察觉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敬佩,但更多的却是几分说不清的打量与试探。
杜文欢端杯走近,笑意浅浅,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秦宣抚巾帼不让须眉,一战解成都之围,杜某甚是佩服。只是听闻白杆兵不过万余,奢贼号称十万之众,宣抚竟能一战破之,这战功,实在令人惊叹。”
这话听起来是夸赞,语气中却透着一股酸意。
秦良玉淡淡瞥他一眼,不卑不亢道:“杜总兵过奖。奢贼号称十万,实不过五六万,且围城百日,师老兵疲。我军以逸待劳,内外夹击,胜非侥幸,亦算不得奇功。”
杜文欢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退开了。
又有几名将领上前敬酒,话里话外都在试探白杆兵的虚实。秦良玉从容应对,不冷不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马慕婉坐在秦良玉下首,将这些人的嘴脸看在眼里,心中不忿,几次想开口,都被秦良玉用眼神拦下。
宴至后半,大多数人都已酒酣耳热,座次也乱了。
秦良玉正与秦民屏低声商议明日调兵之事,忽觉桌下有人拉扯她的衣袍。
她垂眸看去,一只手从桌下伸来,正捏着她战袍下摆,轻轻拽动。顺手臂望去,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官,面色酡红,眼神迷离,显然喝了不少酒。
秦良玉认出此人,是绵州知州陆逊之。今日入城时,他站在官员队列中,曾对她拱手行礼。
陆逊之见她看过来,非但不收手,反而咧嘴一笑,手指在袍角上捻了捻,凑近低声道:“秦夫人……久仰大名……下官敬夫人一杯……”
手却依旧未松。
秦良玉面色不变,眸色却已转冷。右手不动声色地探至腰间,拔出短刀,轻轻一划。
“嗤”的一声轻响,袍角应声割断。
陆逊之只觉手中一轻,低头一看,手里只剩一块布角。他猛地抬头,正撞上秦良玉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寒意逼人,令他浑身一颤。
满座皆惊。
断布之声虽轻,在杯盘交错之间,却仍被不少人听见。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良玉手中短刀尚未归鞘,战袍下摆缺了一角,陆逊之则面色惨白,攥着布片瑟瑟发抖。
堂中一片死寂。
朱燮元的幕僚忙出来打圆场:“陆大人醉了,快扶下去醒酒!”
两名小吏上前,半扶半架地将陆逊之拖出宴席。行至门口,陆逊之忽然“扑通”跪倒,朝秦良玉的方向连磕三个头,才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秦良玉收刀入鞘,举杯环视众人,淡淡开口:“陆大人不胜酒力,诸位不必介意。我敬诸位一杯。”
说罢仰头饮尽,神色如常。
众人连忙举杯相陪,气氛渐渐恢复,但心中都多了几分敬畏。先前心存轻慢之人,再看秦良玉时,已然不敢再有半分怠慢。
宴散之后,秦良玉率众将出城回营。
夜风拂面,马慕婉策马跟在秦良玉身侧,终是忍不住道:“小姨,那陆逊之也太放肆!您便这般轻饶了他?”
秦良玉淡淡道:“他不过醉酒失态,不必计较。”
“可那帮人看你的眼神……”马慕婉愤愤不平,“尤其是那个杜总兵,阴阳怪气的,话里话外都在挤兑您!”
秦良玉沉默片刻,轻声道:“阿婉,你要记住。我们白杆兵是客军,在别人的地盘上,功高本就易招人妒忌。今日之事,不过是刚开始罢了。”
马慕婉一怔:“小姨是说……”
“待朝廷封赏一到,他们的真面目才会尽数露出来。”秦良玉望着沉沉夜色,语气平静,“不过无妨。我们来此,是为国平叛,不是与人周旋结好。”
马慕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