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门大开。
巡抚朱燮元早已下令,命城中文武官员列队出迎。从大安门到巡抚官署,长街两侧,官吏军士肃立,百姓扶老携幼拥于道旁,争相一睹女将风采。
秦良玉策马行在长街之上,身后是十余名白杆军将领,再后面是数十骑亲兵,阵容整齐,气势凛然。她身披铁甲,头戴红缨兜鍪,腰悬鸳鸯双剑,面容沉静,仿佛周遭的欢呼声都与她无关。
长街尽头,巡抚官署门前,朱燮元率众官肃立等候。
朱燮元年近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眉宇间的欣喜。
秦良玉到官署门前下马,大步上前,抱拳行礼:“石砫宣抚使秦良玉,见过抚台大人。”
朱燮元连忙上前扶住,声音微颤:“秦宣抚快免礼。你这一来,救了成都满城百姓的性命啊!”
他拉着秦良玉的手,对左右官员高声道“诸位,这便是白杆兵统帅秦良玉秦宣抚!千里驰援,一日破围,真乃巾帼英雄,当世良将!”
众官纷纷拱手致意,或赞叹,或恭维,场面一时热闹非常。
朱燮元引着秦良玉入官署正堂,分宾主落座。堂中已备下茶点,朱燮元亲自奉茶,秦良玉起身谢过。
“秦宣抚,”朱燮元放下茶盏,神色转为凝重,“实不相瞒,城中粮草已不足十日。若你再迟三五日,成都……”
秦良玉温声道:“抚台大人守城百日,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守住这满城百姓与城池,才是真正的劳苦功高。”
朱燮元摆了摆手,叹道:“秦宣抚过谦了。奢贼围城以来,周边土司多作观望,甚至附逆,朝廷援军迟迟不至,处境艰难。秦宣抚是第一个来援,亦是唯破围主力。这份恩情,成都百万军民,当永远铭记于心。”
他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指着川南方向道:“奢崇明虽败,但并未被擒。据斥候来报,他已南渡泸州,退往重庆,余党尚在。此贼不除,川南永无宁日。秦宣抚对下一步用兵,有何高见?”
秦良玉亦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重庆位置上,沉吟片刻,缓缓道:“奢崇明退回重庆,实为收缩兵力。他后路已断,粮草不济,军心涣散,正是乘胜追击之时。只是白杆兵远来疲惫,需休整数日,恢复战力。依我之见,先整军补粮,联络各路援军,待兵马齐集,再进兵重庆,稳扎稳打,一举平叛。”
朱燮元连连点头,大为赞许,当即对幕僚道:“传令,今夜衙署设宴,为秦宣抚接风洗尘。诸将与城中要员,皆来赴宴。”
当夜,巡抚官署中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成都文武官员、守城官吏、各路援将齐聚一堂。
秦良玉居朱燮元右侧首席,对面坐着延绥总兵杜文欢。此人面白文雅,举止斯文,目光却不时落在秦良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探究。
席间觥筹交错,朱燮元频频举杯,对秦良玉赞誉不已,又命幕僚拟就联名报功奏折,请秦良玉过目。折中详述白杆兵驰援破敌、解成都之围大功,言辞恳切。
秦良玉看过奏折,仔细看过一遍:“抚台大人,此战之功,非我一人。白杆兵将士用命拼杀,城中守军浴血奋战,各路援军合力破敌,皆有功劳。”
朱燮元笑道:“秦宣抚过谦了。你乃全军主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无你调度有方,何来今日之胜?功自然最大。这份奏折,本抚已与众官商议过,大家都无异议。”
说罢,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延绥总兵杜文欢面无表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未发一言。其他官员或微笑附和,或低头饮酒,各怀心思。
秦良玉见朱燮元心意已决,知再推辞无益,便不再多言,将奏折交还。
宴席继续,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朱燮元酒量不佳,已有些微醺,被幕僚扶下去歇息。他一离席,席间气氛便悄然微妙起来。
秦良玉安坐席上,只偶尔与秦民屏低声交谈几句。她察觉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敬佩,但更多的却是几分说不清的打量与试探。
杜文欢端杯走近,笑意浅浅,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秦宣抚巾帼不让须眉,一战解成都之围,杜某甚是佩服。只是听闻白杆兵不过万余,奢贼号称十万之众,宣抚竟能一战破之,这战功,实在令人惊叹。”
这话听起来是夸赞,语气中却透着一股酸意。
秦良玉淡淡瞥他一眼,不卑不亢道:“杜总兵过奖。奢贼号称十万,实不过五六万,且围城百日,师老兵疲。我军以逸待劳,内外夹击,胜非侥幸,亦算不得奇功。”
杜文欢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退开了。
又有几名将领上前敬酒,话里话外都在试探白杆兵的虚实。秦良玉从容应对,不冷不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