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万兵马沿着官道向西开进,步骑井然,步伐沉稳。队伍前方,“秦”字大旗迎风招展,旗杆顶端红缨在晨光中如同一簇跳动的火焰。
马慕婉策马走在秦良玉身侧,忍不住问:“我们到了成都,即刻攻城吗?”
“不急。”秦良玉微微摇头,“叛军围城百日,营寨坚固,贸然攻城只会徒增伤亡。先到成都东郊扎营,与城中取得联系,里应外合,方为上策。”
大军一路西行。道旁田野荒芜,庄稼早已被叛军践踏殆尽,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战火疮痍,触目惊心。
走了不过一个时辰,前方探路斥候飞马回报:“夫人!前方十里,有大队土兵扎营,连营十余座,漫山遍野!”
秦良玉勒马抬手,全军停止前进。
“土司兵?”刘芬谦上前,面露疑色,“是哪一路?”
斥候道:“旗号繁杂,镇雄、乌蒙、乌撒、东川诸司皆有,不下五六部,众四五千人。”
杨述程脸色微变:“这些土司向来首鼠两端,想必有些是被奢崇明策反,奉命在此阻拦我军;或有是举棋不定者,在此观望——若奢崇明攻破成都,便去帮忙;若奢崇明未能得手,便响应朝廷,充作援兵。”
刘芬谦冷哼:“墙头草,两边倒!这种人最是可恨。”
秦良玉目光微凝,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营盘,沉默片刻,忽然道:“这些人不难对付。”
“夫人的意思是……”杨述程看向她。
“他们在此观望,心里本就打鼓。奢崇明围城百日不下,师老兵疲;我军沿路收复各地,又克新都,奢寅西逃,我军气势正盛。他们并非不知大势,只缺一人点破。”秦良玉淡淡道。
她转身看向马慕婉:“慕婉,你带几个人,去各营走一趟。”
马慕婉一愣:“我?去做什么?”
“去告诉他们,秦良玉已至。白杆兵已破新都,成都之围不日可解。若仍执迷不悟,助纣为虐,帮着奢崇明,待我解围成都,必当严惩不贷;若此时幡然醒悟,归降朝廷,既往之罪,一概不究。”秦良玉语气平静。
马慕婉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仅凭这几句话,便能令他们退兵?”
秦良玉嘴角微扬,淡淡道:“你去试试便知。切记,不必低声下气,亦不可盛气凌人,大大方方进去,把我的话带到,剩下的,让他们自行掂量。”
马慕婉当即应下,点了几名精干的骑兵,策马朝前方土司营盘奔去。
刘芬谦忧心忡忡,上前一步道:“夫人,慕婉年纪尚轻,让她独闯诸营,万一有不测,可如何是好?”
“正因她年纪小,才让人摸不透底细。派一员大将去,反倒显得我军心虚。况且,这些土司若是真想动手,早已在途中设伏,岂会安营扎寨,在此观望?他们既然在等,我便给他们一个决断的机会。”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慕婉策马归来,脸上难掩喜色,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道:“小姨,成了!”
“我先去镇雄土司的营盘,把小姨的话一说,那土司当场便变了脸色,连说‘误会误会’,又说他们本就是响应朝廷,只是被奢崇明胁迫,不得已才在此驻扎。我说既响应朝廷,为何不去新都相助。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我便转身去了下一家。”
马慕婉稍作停歇,继续道:“到了乌蒙土司营,我刚报出小姨名号,那土司便急切地问:‘秦良玉真的来了?’我告诉他,白杆兵就在后面,不信可亲自登高瞭望。他二话不说,派人上高处眺望,看见我军旗号,当即下令拔营,说要随我军一同前往成都解围。”
“其后便愈发顺利了。我逐营传命,那些观望的土司,听说小姨来了,当即叛离奢崇明,有的甚至当场便要随我回来。至于那些原本被奢崇明策反、奉命在此阻拦我军的土司,听说奢寅已经遁逃,知道奢崇明大势已去,个个都闭营不出,再也不敢拦路。”
秦良玉微微点头,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神色依旧淡然:“这些土司反复无常,今日归附,明日便可能再度背叛。不必指望他们真能帮上什么忙,只要他们不挡我军去路,便足够了。”
她抬手下令:“传令全军,继续西行。不必理会他们,也不必催其随行。愿意随军的,便让他们跟在后面;不愿随行的,任其自便。”
大军重新开拔,从土司营盘之间穿行而过。那些营盘里的土兵纷纷涌到路边观望,看着“秦”字大旗猎猎作响,看着白杆兵整齐列队而过,无不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有几位土司亲自出营迎接,献上牛羊酒水,极力表示愿意随大军一同奔赴成都。秦良玉客气地收下,却并未将他们编入本部队伍,只令其跟在大军身后,远远随行。
马慕婉策马走在秦良玉身侧:“小姨,这些人真的会帮我军破敌吗?”
秦良玉目视前方,淡淡道:“他们帮的并非我军,而是赢家。我军若能一路常胜,他们便会一直追随;若我军稍有失利,他们翻脸,只会比翻书还快。”
马慕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前方官道渐渐开阔,成都的方向,炊烟袅袅,横亘天际,已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