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坪关内,秦翼明立在残墙之上,举目远眺。
月光自云隙间漏下数缕,在江面上铺出一道银白碎光。重庆城灯火昏黄依旧,叛军巡哨的火把在城头缓缓移动,四下静谧如常。
“关防已布置妥当。”胡明臣大步走上关墙,低声禀道,“前哨放出五里,后路亦安排斥候,稍有异动,半炷香内便可传报。”
秦翼明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筒,拔开筒塞。一道细小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开一朵暗红色烟花,转瞬便没入浓重的夜色里。
彼时,秦拱明正率四百白杆兵,乘数十艘轻捷渔舟,潜伏在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的芦苇丛中,静待信号。
此前,秦良玉早有军令,命秦翼明占据南坪关、布防就绪后,以暗红烟火为号,秦拱明便动手焚烧贼船,断叛贼水路。
秦拱明立在舟头,目光紧盯着南坪关方向。身旁将士皆衔枚束甲,手中各携浸油薪草、火折子与短刀,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声响。不多时,南坪关上空亮起一团暗红火光。
秦拱明眸色一凝,霍然起身,低声传令:“信号已至,依计行事。分三路进贼船水寨,切勿惊动敌兵。入寨后候我号令,敢提前暴露者,军法处置。”
四百人齐齐点头,无人出声。
秦拱明一挥手,众人如鬼魅般自芦苇丛中潜出,沿江岸向北摸去。
两江船厂坐落于重庆城北,嘉陵江与长江汇流处上游,临江占去大片平地。船厂四周仅围一圈简陋木栅,栅内密密麻麻泊满各式船只 —— 官船、商船、渔船大小不一,皆是奢崇明叛乱以来,从川东各地强征而来。
船厂门口燃着两堆篝火,十数名叛卒围坐在火边,或抱矛假寐,或低声嬉笑。寨内深处亦有零星火光,在船影间幽幽晃动。
秦拱明伏于五十步外草丛中,低声吩咐左右百户:“左路由东翻栅入内,右路由西绕至船厂后方,我领中路自正面潜入。入寨后先泼油,务必将每艘船都淋遍,见我举刀为号,再点火放箭。”
两名百户领命而去。
片刻后,三路人马各自就位,悄无声息地翻过木栅,潜入船厂。
秦拱明猫着腰,率中路百余人在船影间穿行。每过一船,便有人从腰间解下油囊,将桐油泼洒在船板、船舱与帆布上。刺鼻的油味随江风散开,好在江风本身便带着水腥气,一时间倒也并未被察觉。
守夜叛卒三三两两靠在船边打盹,浑然不知死期已至。秦拱明从两名酣睡守卫之间穿过,手起刀落,悄无声息地将二人斩杀,拖入暗处。
约莫一炷香工夫,千余艘船只尽数淋上了桐油。
秦拱明退到船厂门口,环顾左右,见两路皆已就位,各自打出手势示意完成。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手中短刀高高举起,月光下寒光一闪。
“点火!放箭!”
四百人同时点燃手中火把,奋力掷向船厂。与此同时,数十张弓弦齐响,火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落入船群。
桐油遇火,轰然爆燃。
烈焰瞬息席卷全寨,火舌自一船窜向另一船,吞船舱、卷桅杆、燎布帆,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震耳欲聋。浓烟滚滚而起,火光冲天,映得半边江面一片通红,连远处的重庆城墙都被镀上了一层暗红。
“走水了!走水了!”
船厂内的叛军守卒从睡梦中惊醒,惶然惊呼。
有人被大火封住了去路,困在船堆中惨叫连连;有人浑身是火,惨叫着跳进江中;更多的人连衣甲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四处乱窜,却被火箭追上,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秦拱明一脚踹开寨门,挥刀砍翻迎面冲来的叛军。
四百白杆兵如潮水般涌入,火把与火箭不断掷出。火势越烧越旺,整座船厂已是一片火海,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人睁不开眼。
“快跑!官军杀来了!”
“不是官军,是白杆兵!是石砫的白杆兵!”
“船都烧了,快跑啊!”
残存的叛军守卒彻底崩溃,丢下兵器,四散奔逃。或向重庆城窜去,或沿江乱跑,更有慌不择路投江者,在冰冷的江水里扑腾挣扎,却被岸上的火箭一一射杀。
秦拱明见奢贼水师船只尽数焚毁,贼兵溃散,便不再恋战,低声下令:“收兵,往南坪关汇合!”
四百白杆兵有序登舟,借着江雾与夜色掩护,悄然撤离两江水域,向南坪关驶去。身后船厂烈焰冲天,映得夜空一片通红,连江面都仿佛在燃烧。
重庆城头,叛军守将樊龙正在巡夜。他是奢崇明的女婿,虎背熊腰,一脸横肉,亦是镇守重庆的主将。
原本他靠在城楼的柱子上打盹,忽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怎么回事?”樊龙皱眉喝问。
一名亲兵踉跄奔上城楼,面色惨白:“将……将军,船厂起火了!”
樊龙猛地冲到垛口前,向城北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两江船厂方向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火光映得江面一片血红。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奔逃,惨叫声隔着城墙都能听见。
“何人所为?!”樊龙暴怒,一拳砸在城垛上,“是谁放的火?!”
“不……不知……”亲兵哆嗦着说,“只听见喊杀声,有人说……说是白杆兵……”
樊龙脸色骤变。
白杆兵?石砫白杆兵?秦良玉的人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