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沈君与魏仪,问道:“你们可知,当初你们要参加白杆军训练,阿玉是如何说的?”
“如何说的?”魏仪抬眸,盯着秦良斯手中的花名册,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秦良斯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望向远方:“当年朝鲜之战,白杆军冲在最前,杀敌无数。可朝廷的功劳册子上,却只寥寥数笔带过;播州之战,我军该得的奖赏,更是半分未得,那些总兵许诺的封赏,也从未兑现。若不是阿玉极力争取,白杆军的全部功劳,只怕都要被他人顶替。”
秦良斯话音稍顿,转身望向三人:“可即便有功在册,绝大多数人已然忘了白杆军的忠勇。否则,妹夫也不会惨死狱中,含冤至今,未能洗刷清白。”
“所以,我们要自己建立军功薄。”沈君听得双眼通红,握紧双拳,语气坚定。
“对!”魏仪上前一步,从秦良斯手中接过花名册,指尖抚过册上的名字,沉声道,“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参与的每一场战争,建立的每一份战功,都该被铭记。”
“不错。”秦良斯点头,语气沉重,“史书上记载一场战事,不过‘大破之’三字,死伤多少,谁死谁伤,无人记得。即便有能载入史书者,也多是高官将领,那些普通将士,不过是无名之辈。可他们的鲜血与牺牲,难道就该被人遗忘吗?”
张凤仪眼眶发红,抬手悄悄擦了擦眼角。
“所以,打仗不仅要靠刀枪,更需靠笔墨。”沈君从魏仪手中接过册子,"阿玉是想让我与阿仪,负责记录白杆军的功勋之事吧?"
沈君虽是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难怪当初秦良玉会那般痛快地答应她们加入白杆军,原来早有安排。
秦良斯点头:“你们二人出自大家,自小又是按当家主母培养,记功之事于你们而言,轻而易举,甚至有些大材小用。
可石砫之人不同,即便阿玉已在境内建立多所学堂,普及教育,也仅能让他们多识些字,论起写文章、记功绩,还差得甚远。
白杆军每位将士所建之功,若想传之久远,需写得明确简凝,这极其考验学识与文笔,你们二人,最为合适。”
“难怪阿玉当初那么轻易就答应了我们加入白杆军呢。”魏仪一手拍在册子上,恍然大悟。
沈君抿唇一笑。
“阿君,你不会早知道了吧?”魏仪看着沈君的神情,向后跳了一步,“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也是方才才想明白。”沈君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腕,无奈摇头。
“那我呢?”张凤仪望着三人,心中已然明了,却又陷入了茫然,“阿娘让我留下,又有何安排?”
“自然是跟着阿姐学习后方统筹。”魏仪拍了拍张凤仪的肩膀,“她们在前方浴血奋战,我们可不能让他们断了粮、缺了药,更不能让他们陷入孤军无援的境地。这些事,同样至关重要。你没瞧见,往日里这些事,阿玉一直交由她最喜爱的阿姐来做?如今让你跟在阿姐身边学习,说明......”
“我也是阿娘最喜爱的人!”张凤仪双眼一亮,方才还微红的眼眶,此刻添了几分灵动妩媚,语气中满是欢喜。
“对!”魏仪重重点头,眼底带着笑意。
不喜爱,又怎会选做自己的儿媳?
秦良斯也微微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向城下:“走吧,军情紧急,还有许多事要做。”
“来啦!”魏仪小心翼翼收起花名册,快步跟了上去,沈君与张凤仪亦紧随其后。
城外,十余具使臣尸首已被清理干净,清水冲刷过地面,残留的血迹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下,渐渐淡去,仿佛从未有过那场震慑人心的处置。
另一处,重庆上游的长江北岸,秦翼明与胡明臣正率领四千白杆兵,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芦苇丛中。
夜色如墨,星月隐匿。
江水静静东流,绕着重庆城蜿蜒半圈,将整座渝中半岛拥在怀中。昏黄的灯火从城中蔓延开来,在江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叛军的巡哨火把在城头缓缓移动,明暗交错。
秦冀明骑在马上,目光紧锁对岸的重庆城,压低声音对胡明臣道:“长江自西而来,绕重庆城北而过,再环城南,向东而去。我们从此处渡江,可避开叛贼视线,抵达对岸的黄葛渡,再穿过南坪城,便是南坪关了。”
胡明臣望着那一片昏黄灯火,沉声点头:“叛军只守着北岸城池与码头,自恃天险可凭,定然不会想到,我们会从这里渡江,绕到他们身后,断其退路。”
“传令下去,衔枚禁声,马蹄缠布,不得有半点声响,悄悄登船。”
“是。”
众将士立刻取出怀中竹片,含在口中,又将麻布仔细缠在马蹄上。
秦冀明抬手一挥,藏在芦苇丛中的渔舟缓缓划出。
白杆兵们依次登船,动作迅捷而轻柔,船桨轻拨水面,连涟漪都不曾泛起,唯有江风拂过衣甲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渔舟载着将士,横切长江,向着对岸黄葛渡驶去。身后远处,重庆城的灯火越离越远,叛贼的巡哨,依旧毫无察觉。
登岸之后,众人沿小径攀上山坡,不过半炷香工夫,便踏上了南城坪。前方颓垣断壁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正是荒废多年的南坪关。
整座关隘空无一人,杂草丛生,却地势险要,是扼守叛贼南逃的关键之地。
秦翼明与胡明臣率兵入关,目光扫过这座关隘,沉声下令:“立刻布防,严守关口,密切监视江面动静,绝不能让叛贼有可逃之机!”
众将士齐声应和,迅速行动起来,清理关隘、布置防线、架设兵器,动作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