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闻言转过身来,一手执竹尺,一手夹着笔:“到了何处?”
“刚出山海关关门,向前不过百米。”秦民屏道。
他每日上午都会登营寨瞭望台,用千里镜眺望山海关。方才正要收起,便见关门开启,一队人马自关内涌出,分列两侧。为首一人身着绯色官袍,朱梅捧着一只长木盒随在身后,一同往他们的营寨方向走来。
“那不急。”秦良玉旋即回身,继续用竹尺丈量图中各关隘间距,持朱笔在旁记录。
“绯色官袍至少四品,可袍上纹样却是麒麟,那是公侯伯爵才可着的纹饰。”秦民屏在案边踱步,千里镜一下下敲着掌心,“朝廷莫不是派了位侯爷过来?先前朱梅不是说,朝廷已任熊廷弼为辽东经略,驻守山海关么?难不成又有了新变动?”
“麒麟?”秦良玉手中的竹尺一顿,图上的字写了一半便停笔。
“是啊。”秦民屏上前一步,“我看得可清楚了,绯红锦袍,胸背补子绣的是麒麟踏云纹,龙首狮尾,鳞甲是赤金彩线织成的......”
话未说完,秦良玉便从他手中夺了千里镜,大步出了营帐。
“哎?阿姐——”秦民屏连忙跟了上去。
秦良玉跨上瞭望台,将千里镜贴在眼前,眯眼估算方位。镜中果然有一队人马正向营帐走来,为首之人身着绯色麒麟袍,朱梅跟在他身后半步,双手捧着一个长木盒。
辽东经略,当真换成了某位侯爷?
“我说的没错吧?”秦民屏站在她身侧,也举着千里镜,眯眼望向远处。
瞭望台下已聚了一众人,纷纷仰头张望。马祥麟正要踏梯上来,秦良玉已放下千里镜,转身向下走。
“更衣,换官袍。”秦良玉道。
梅花忙跑去营帐中准备。
不论来者是哪位经略,既着官袍而来,她们便当以官袍相迎。若她猜得不错,朱梅手中那长木盒里,装的应是圣旨。
不多时,守兵来报,朱梅等人已距营寨不足百米。
秦良玉率秦民屏、马祥麟、马慕婉、秦冀明、秦拱明等人出营迎接。
此刻只有秦良玉与秦民屏有朝廷正式授官。秦良玉着绯色三品武官袍,秦民屏着青色五品官袍。余下众人虽无品级,也换了干净衣裳,一律身着白杆军统一的红漆皮甲。
营帐外,一众人肃然而立,气势直接压过了迎面而来的众人。
朱梅遥遥望见,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熊廷弼。
秦良玉微微点头,迎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末将秦良玉,参见经略大人。”
“末将参见经略大人。”秦民屏率众人齐齐行礼。
熊廷弼站定,目光在她官袍上略一停留,抬手虚扶:“不必多礼。”
秦良玉引众人入帐。
熊廷弼一进大帐,便被悬挂中央的舆图吸引。他走近细看,竟是山海关舆图——关隘、烽燧、营堡、水道,一一标注分明,朱笔勾勒处密密麻麻,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转过身,双手抱拳,向左前方微微一拱:“此次本官亲来,是给秦宣抚带来了陛下的圣旨。”
朱梅当即打开长木盒盖,双手捧到熊廷弼面前。
熊廷弼理了理官袍,自盒中捧起圣旨,双臂一展,明黄绫锦徐徐展开。
秦良玉率帐中人齐齐跪下,俯首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石砫宣抚使秦良玉,奋勇援辽,一门忠烈。其兄秦邦屏、秦邦翰等,血战浑河,功苦特优。将士奋勇之绩,待查明造册,另行论功抚恤。令石砫宣抚使秦良玉统辖所部,驻守榆关,整肃防务,毋负朝廷倚重。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熊廷弼收卷圣旨,双手捧着,静待接旨。
秦良玉双手接过,递与身侧秦民屏,复上前对熊廷弼恭揖一礼:“末将谨遵圣谕,必死守榆关,不负朝廷。”
熊廷弼抬手示意左右退开几步,只留两人近处说话,压低了声音:“秦宣抚,朝廷明旨之中,虽未授你山海关总兵一职,可这榆关防务、边隘调度、麾下兵马节制,实权皆在你手里。”
他目光落在秦良玉官袍上的豹补上,唇角微扬:“若本官所料不差,秦宣抚身上这身官袍,穿不了多久了。”
秦良玉抬眸看他。
熊廷弼敛了笑意,正色道:“从今往后,山海关这道国门,本官便全权托付于你。你只管放手整顿,有本官在,朝中无人敢掣你白杆兵的肘。”
秦良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抬眸与熊廷弼对视片刻,沉声道:“末将明白。定不负经略大人所托。”
熊廷弼拍了拍她的肩头:“今日,便拔营入关吧。”
秦良玉余光掠过秦民屏手中的圣旨。她一路所求,如今已有明旨,抚恤下发不过是时日问题,便不再坚持,抱拳道:“是。”
熊廷弼走到舆图前,抬手摸了摸上面的朱笔标记:“这张舆图,我自接到圣旨后便在研读,却不及秦宣抚标注得这般详尽。山海关能有秦宣抚在,实乃我大明之幸。”
秦良玉当即上前一步,抬手点向舆图,指尖徐徐滑动:“末将以为,山海关四门、角楼、水关、长城敌台互为呼应,应分层布防。各城墙再加高加厚,增设滚木礌石、火铳位、千斤闸等。”
她说话时,帐中人皆聚到了舆图前。
朱梅听着,额间不断渗出汗珠,山海关舆图他也日夜揣摩,可这些布置却从未想到。
秦良玉到山海关不过数日,自浑河归来更是短短几日,竟已勘破诸多要害。
熊廷弼连连点头:“不错,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