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寻到了半截盔甲,这半块玉只能是二哥的,他也该有一件遗物。
秦良玉接过那半块玉佩,细细摩挲上面的莲纹,玉上还沾着泥土和暗色的血迹,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温润光泽,翻开背面,只剩半部模糊的《心经》。
她将玉和怀里的半截盔甲合到一处,翻身上马:“回营。”
一行人连夜折返,沿途不进城,只在野外扎营,次日便了到锦州城外。
城头上的守兵远远望见那支队伍,个个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群被他们拒之门外的白杆兵,深入浑河险地,竟还能全身而退。一身浴血,却不见半分颓败。
秦良玉策马而过,目光平视,未看城墙一眼。
待他们走远,三百人全歼五百金兵的消息才传入锦州城。守将听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又悔又恼,悔自己当初傲慢轻视,误信谣言。
早知,他便让他们进城了。
他们能击退五百金兵,若日后,锦州遭遇金兵围攻,陷入危难......
守将心中暗自祈祷,只盼望秦良玉是个大度之人,他日锦州有难,他若求上门去,她能不计前嫌,施以援手。
可帮人即是帮己,今日他对他们城门大关,冷嘲热讽,他日竟还想让人出手相救?
简直是痴人做梦。
秦良玉一行虽未寻回兄长尸骨,却也在浑河旁斩杀了数百金兵,用他们的鲜血,为兄长与战死的白杆兵祭奠,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回到高岭驿,守将周显早已一身戎装,候在驿外,见秦良玉一行策马而来,立刻快步上前,抱拳行礼:“秦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秦良玉翻身下马,微微颔首:“有劳周将军。”
两人客套地交谈,并行步入城内。
此前留在此地养伤的白杆兵,伤势渐愈。
在高岭驿休整一日,周显为他们备上马匹与干粮,态度依旧恭敬,秦良玉道谢之后,便带着众人启程,返回山海关外的营寨。
朱梅一身戎装,立在寨外,不知等了多久,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目光一直望向远方的道路。
见秦良玉一行策马归来,他立刻上前几步,拱手行礼,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血迹时,眉头微微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心:“秦夫人,你们总算回来了。一路上,可是遇上了金兵?可有伤亡?”
秦良玉翻身下马,颔首道:“劳朱将军挂心,路上确有小股追兵,并无伤亡。”
朱梅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见队伍整肃、无一人折损,只当他们未曾深入浑河,便笑着点头:“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秦良玉微微点头,转身入帐,朱梅连忙快步跟上。
两人入帐落座,亲兵端上热茶,朱梅亲手为她斟满,秦良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将在浑河边,诱敌全歼金兵一事缓缓道来。
朱梅越听越惊,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半晌忘了放下。待秦良玉说完,猛地站起身,激动道:
“秦将军竟以三百之众,全歼后金五百精锐,自身无一伤亡。此等战绩,便是辽东精锐也难做到!白杆军威名,果真名不虚传!朱某佩服!”
说罢,又躬身行了一礼。
“那五百金军,算不得精锐。”秦良玉放下茶盏,淡淡开口,“不过是些鼠辈。”
见到他们便吓得发抖后退,算得上什么精锐?
真正的精锐,无论遇到何等强敌,皆面不改色,提枪上阵,宁死不退。
如白杆军这般。
朱梅闻言又是一震,便是她口中的鼠辈,攻下了辽东全境。
前段时间,更是让山海关也差点沦陷。
可想起那日在山海关前冲杀的白杆军,她的确有资格称那些窜逃的金兵为鼠辈。
只是,连这样的鼠辈也不敌的他们,在秦良玉眼中,又是什么?
朱梅定了定神,拉回飞远的思绪,起身为秦良玉将茶斟满,再次邀请:
“夫人已寻回兄长......遗物,不若今日便随末将入关,也好让弟兄们好好休整一番。”
秦良玉指尖摩挲着杯沿:“不急。待我亲自上书,为兄长与战死的白杆兵求得抚恤,再入关不迟。”
“夫人放心。”朱梅连忙开口,“末将为白杆军请恤的折子,京中已来了消息,陛下已亲阅,具体的抚恤事宜,不日便会下达。而且熊大人如今已经入京,不日便会赴山海关上任。若末将所料不错,抚恤白杆军的旨意,会由熊大人亲自送来。”
秦良玉略一沉吟,朱梅所言虽有理,可一日不见到抚恤的圣旨,她便一日难安。
更何况,她是现任石砫土司,土司府的兵卒,他们的抚恤之事,怎能由他人代笔?
抚恤的折子,她还需亲自写一封递进京中。
秦良玉思虑一圈,见朱梅仍在帐中,起身道:“你先回去吧。”
“末将明日再来,若有任何需要,夫人尽管吩咐。”朱梅心中早已料到她会这般,也不勉强,躬身退下。
秦良玉走到桌前坐下,当即提笔上书。奏折中详述兄长与白杆将士战死浑河的忠勇,恳请朝廷追赠抚恤,以慰忠魂;也略提了一路所受的冷遇与轻慢。
几日后,秦良玉正在帐中研究山海关地势图,思索着日后的防御之策,秦民屏突然闯进帐来,手中还握着千里镜,急声道:
“阿姐,你快出去看看!朱梅陪着一位穿绯红官袍的人,正带着人马从关内出来,直奔咱们营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