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守兵应声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名身着圆领甲的守将出现在城垛之上,目光扫过城下众人,嗤笑出声:
“白杆军?便是川中那群拿白木杆子当兵器的土兵?”
他身旁亲兵跟着哄笑:
“辽阳沈阳一破,辽东精兵死得死逃得逃,就凭你们这几百土兵,也敢往浑河去?怕是去给鞑子送菜。”
秦民屏勃然大怒,当即便要拔刀,却被秦良玉抬手按住。
城头守将又斜睨一眼,语气更冷:
“锦州乃军事重地,非你等川兵可进。水粮没有,城更不许歇。趁天黑之前,赶紧滚出我锦州地界,别在这里碍眼。”
说罢,他一挥衣袖,转身便走,只丢下一句冰冷的嘲讽:
“浑河那地方,去了,就别想活着回来。”
秦良玉望着那守将离去的背影,双唇紧抿。
他们既知自己要去浑河,想来也听闻了山海关一战,却仍是这般态度,可想而知,白杆军往日在辽东,遭受了多少冷眼与轻慢。
秦良玉攥紧了缰绳,心中憋着一股气,高声下令:
“城外三里处休整一夜,明日破晓出发。”
“是!”三百铁骑齐声应和。
那刚走的守将被这一声震得脚步一顿,忙转身回望,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突突跳了两下,神色多了几分复杂。
秦良玉命人寻一处平坦空地,众人立刻安营扎寨、生火煮饭。
“阿姐!”秦民屏走到秦良玉身旁坐下,仍是气鼓鼓的,“方才你为何不让我骂回去?他们也太过分了!”
他憋了一肚子火气,怎么也想不通。
“通州一事忘了?”秦良玉淡淡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我们此行是为了寻兄长尸骸,并非来逞一时之勇。”
“可是......”秦民屏心里仍是气不过。
“边关守将,本就朝不保夕。他们不让我们入城,亦有顾虑 —— 若队伍中混入金兵,他们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秦良玉心中的沉郁早已压下,语气缓和了几分:
“好了,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便出发。”
说着,拍了拍秦民屏的肩头,起身走向临时搭建的大帐。
不过是临时歇息一夜,又兼简装急行,大帐搭得简陋,仅容一人安歇。
秦民屏重重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头,终究还是憋着火,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便收拾行囊,再次向东北疾驰。
傍晚时分,浑河已遥遥在望。
秦良玉当即下令,就地扎营休息。
浑河北岸距离沈阳城墙不足七里,城头尽是金兵,若离得太近,极易引起注意。
倒不是怕战,只是沈阳城头架有火炮,浑河北岸恰在射程之内,若三百人贸然暴露,金军开炮,他们根本难以相抵。
夜里,秦良玉带了一队精锐,悄悄潜入沈阳城下,摸清了金兵的换防时辰,才悄然返回营地。
次日天色微亮,晨雾弥漫,能见度极低。
秦良玉下令,三百铁骑尽数取下马铃、卷低旌旗,人衔枚、马裹蹄,自十里外的暗营悄然出发,沿着荒草浅滩一路潜行,直扑浑河北岸。
越近河岸,气氛便愈发凝重。
远处沈阳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趁金兵换防的间隙,秦良玉抬手一挥。
三百铁骑齐齐踏入浑河,河水冰冷刺骨,仅及马腹,却无一人发出声响。
片刻后,众人尽数登岸,踏上浑河北岸。
放眼望去,满地皆是火炮轰出的浅坑,焦土松散,满目疮痍。
没有旗帜,没有兵器,没有将士的残骸,连完整的尸身都不见一具,只剩下被反复践踏、烧得发黑的泥土。
偶尔能在坑洼边缘,看见几星早已发黑的血迹,和几片零星散落、无人收拾的碎骨残片。
四下死寂,仿佛这里从未有过血战,仿佛数千将士从未在此浴血死战。
秦良玉立在风中,望着这片空旷荒芜的河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找!” 她喉间发紧,痛声下令,“就算只剩半片碎甲、一块残骨,也给我一寸一寸,全部找出来!”
三百白杆兵立刻沿着河岸散开,如扫地一般,一寸一寸细细搜寻,半点不敢疏漏。
而远处沈阳城头上,一名金兵正举着千里镜,目光死死盯住浑河北岸,神色越来越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