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有耳闻,当初浑河一战,便是三千白杆军,将数万金兵死死拦在浑河北岸,杀得金贼胆寒。
若不是后续援军迟迟不至,浑河一战根本不会惨败。
说不定辽阳都能被夺回来。
朝廷从四方调集了那么多兵马驰援辽东,若那些将士能有白杆军一半的悍勇,辽东何至于全境沦陷!
朱梅攥紧了双拳,心中又恨又愧。
可再多的悔恨,也已于事无补。
“朱将军请回吧。” 秦良玉不愿再多周旋。
“末将先行告退。” 朱梅只得躬身退去。
他刚一离开,秦民屏便立刻掀帐进来,急声道:
“他是不是来请姐姐入关的?”
“嗯。” 秦良玉淡淡颔首。
“那姐姐怎么回他的?” 秦民屏满眼期待,生怕她松了口。
“不入。”
秦良玉只吐出两个字
秦民屏顿时笑开,一脸解气,大大咧咧地在案边坐下:
“就该这样!让他也尝尝被人拒之门外的滋味!”
秦良玉轻抚手中的鸳鸯刀,缓缓开口:
“等寻回大哥、二哥的遗体,再好好安葬浑河一战中战死的弟兄们,再入关。”
秦民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翻涌着悲恸与激愤:
“好!我也去!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大哥二哥的尸骨找回来!”
“不急。” 秦良玉抬眸,目光坚定:
“等将士们再休整几日,养足精神,我们再去浑河边。”
秦民屏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没过多久,秦拱明掀帐进来,躬身行礼:
“姑母,朱梅将军把带来的酒肉、粮秣和伤药全都留下了。”
“嗯。”
秦良玉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平静。
“那是白杆军应得的。把酒肉全部分给将士们,让大家好好吃一顿,其余的粮秣、伤药和棉衣,全都入库封存,妥善保管。”
“是,姑母。”
秦拱明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日,朱梅日日亲自前来。
每日都满载而来,从不空手。
今日是新鲜的酒肉吃食,明日是厚实的棉衣被褥,后日又是箭矢、火药和兵刃。
只是那些兵刃实在老旧不堪,锈迹斑斑,别说与白杆军手中的长枪相比,就连寻常边军的制式兵器都不如。
秦良玉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寒凉。
朝廷连最基本的军械都配给不全,也难怪辽东一败再败。
可她每次都坦然收下。
这本就是朝廷欠白杆军的。
她可以自备粮秣,可以不贪朝廷分毫,但朝廷不能不给。
这是白杆军奉调出征,应得的行粮。
依照惯例,西南土兵奉调北上,朝廷不发军饷,不配甲胄与马匹。
可最基本的行军口粮,理当按时配给。
但这一路北上,朝廷一拖再拖,半粒粮食都未曾送到。
如今她收下朱梅送来的东西,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他日白杆军入驻山海关,朝廷该给的,一分都不能少。
这日,朱梅又带着物资前来,秦良玉待他放下东西,便缓缓开口:
“朱将军,明日不必再过来了。”
朱梅一怔,连忙道:
“夫人,末将已经上书朝廷,为白杆军战死的将士请恤,相信旨意不日便会下来。”
“有劳朱将军了。”
秦良玉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并未真的相信。
朝廷行事拖沓,党争不断,哪会这般轻易降下抚恤。
朱梅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又补充道:
“夫人放心,此次绝非虚言。
朝廷已重新起用前辽东经略熊廷弼大人,不日便会抵达山海关,主持辽东大局。
有熊大人在,白杆军的功劳,定然不会被埋没。”
秦良玉眸色微动,轻轻点头。
熊廷弼复任之事,她早有耳闻。
此人素有将才,当年守辽东时,也曾稳住过局势,只是后来遭人弹劾,才会辞官。
如今他重新出山,辽东的局势,或许能有几分转机。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朱将军,明日,我会亲自带人前往浑河,寻回大哥、二哥的尸骨。等诸事了结,我们再入关。”
朱梅闻言,欲言又止。
浑河战败之后,北岸早已被金兵占据。
降将李永芳更是用沈阳城头的火炮,轰击明军阵地。
战后金兵清理战场,哪里还能寻得到完整尸身?
秦良玉怎会看不出他眼中的迟疑。
只是她不亲自去看一眼,心里终究放不下。
哪怕只寻回一截断枪、一片衣甲、一块骸骨,也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秦良玉一身银甲,腰挎鸳鸯双刀,背后背着长弓,翻身上马。
三百白杆精骑早已列阵以待,个个身着劲装,手持长枪,神色肃然。
秦良玉勒马立于阵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将士,声音清亮:
“迎秦帅回家!”
“迎秦帅回家!”
三千白杆军齐声应和,声震山河,人人眼含热泪,神情悲怆却坚定。
秦良玉马鞭一挥,厉声喝道:“出发!”
马蹄轰然踏地,尘烟滚滚而起。
一队白甲铁骑,迎着初升的朝阳,直奔浑河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