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坐于帐中,指尖捻着软布,细细擦拭着那对染血的鸳鸯双刀。
刀锋凝着未干的血渍,经灯火一映,泛着冷光。
闻言,她手上动作未停,只垂着眼,神色未变。
秦民屏却“腾”地站起身,胸中一股火气直冲上来:
“不见!”
“当初我们在关外叩门求见,他大门紧闭,理都不理。如今刚打了胜仗,便知道我们的好了,想来请我们入关?”
越说越气,一时急火攻心,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
秦良玉这才抬眸看他:
“昨日的药,喝了吗?”
“喝了。”
秦民屏闷声应着,又咳了两下:
“无妨,伤早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方才话说急了......”
不等秦民屏说完,秦良玉已转身对那名通报的白杆兵道:
“你去如实回禀,就说秦将军旧伤骤然复发,军医正在施救,我此刻不便见客。”
秦民屏心领神会,顺着她的话,又重重咳了几声,面色发白,身子微微晃了晃,倒真有几分旧伤发作的模样。
白杆兵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营外的朱梅,听完回话后心头一沉。
他哪里会不明白,这是秦良玉在冷着他,怨他当初对白杆军的怠慢。
他站在寒风里,沉吟片刻,又对那白杆兵道:
“烦请再通传一声,末将带了上好的伤药,献给秦将军,或许对他的伤势有用,还请夫人收下。”
那白杆兵本不愿再传,可瞥见他身后几辆满载的车子。
除了药箱,还有鼓鼓囊囊的粮袋、捆扎整齐的棉衣,甚至还有几箱兵刃,终究还是犹豫了片刻,再度入帐禀报。
“谁稀罕他的破药!”
秦民屏一听,又怒声啐了一句。
“属下看他身后车上,似乎不止伤药,还有不少酒肉、粮秣和棉衣被褥。”白杆兵低声回道。
秦良玉擦拭刀锋的手,微微一顿。
她此刻不愿踏入山海关,是赌一口气。
可她也清楚,终究不能一直僵在关外。
山海关是京师屏障,她率白杆军北上,本就是为了守土抗金。
要她入关,也并非不可。
只是,该白杆军得的,一分都不能少。
朝廷拖欠的行粮,要一一补齐。
泼在白杆军身上的诋毁污蔑,要一一澄清。
白杆军立下的战功,要明旨封赏。
那些埋骨辽东的弟兄,更要得到朝廷的抚恤,魂归有处。
她心里清楚,这些事,朱梅一个小小参将做不了主。
可她可以借他之口,将白杆军的诉求,传达到能做主的人耳中。
今日山海关的大捷,战报明日便会送到御前。
等她寻回大哥、二哥的遗体,她便亲自上书,为白杆全军请命。
“让他进来。” 秦良玉放下软布,将鸳鸯双刀搁在案上,语气平静无波。
“姐姐!” 秦民屏满脸不解,急声道:
“你怎么真要见他?他当初那般待我们……”
“阿民。” 秦良玉抬眸看他,目光锐利却沉稳:
“我们终究是大明的将士,金贼未灭,大敌当前,需一致对外。”
秦民屏憋了一肚子气,却也知她说得有理,只得狠狠哼了一声:
“那姐姐自己见,我不陪了!”
说罢,便负气甩袖,径直出了大帐。
不多时,朱梅便跟着白杆兵入了帐。
他一身戎装,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一进帐便抱拳躬身,行礼极为恭敬:
“末将朱梅,参见秦夫人!”
秦良玉只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了一下:
“朱将军不必多礼。”
朱梅垂手立于一旁,开门见山道:
“末将今日前来,是专程迎夫人与白杆军将士入关。关内营房已备好,粮草也已清点妥当,也好让将士们好好休整。”
武将性子,素来不擅绕弯子,更何况他心怀愧疚,更不敢多作周旋。
“我在此安营,一样为山海关守关。”秦良玉神色淡淡,语气疏离。
这话,便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朱梅讪讪一笑,又赔着小心道:
“哪有在关外守关的道理,关内安稳,也好让将士们休整。”
“我等一路跋涉千里,又连番苦战,早已疲惫不堪,方才安营歇下,暂且不便挪动。”
秦良玉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朱梅心头一紧,忙追问:
“夫人路上也遇到金贼了?”
这话一出,他身上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这才后知后觉,难怪白杆军杀至关前时,那些攻城的金兵会误以为是自家援军。
原来金贼不止攻城这一部,沿途还有数路偏师!
就这一路兵马,便让他们招架得如此艰难。
若那些沿途的金兵一同赶来,山海关恐怕早已陷落。
他更是已成了金贼的刀下亡魂!
朱梅越想越心惊,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秦良玉与白杆军请入关内。
有这支悍勇之师在,山海关才能真正安稳。
只是他先前,早已将人得罪得彻彻底底。
如今能做的,除了赔罪,便是尽快上书朝廷,为白杆军战死的将士请求抚恤。
他太清楚,将士们最看重的是什么了。
秦良玉淡淡道:
“路上遇到几队散兵,不过数百人,不足为惧。
临近关前,才遇上近万金军。
若不是听见山海关方向的炮响,他们一个也不会活着离开。”
朱梅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白杆军不过三千余人,竟能正面硬撼近万金军,还能稳占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