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叶立马拦身上前,冷眼盯着跪在面前的十几人,周身戒备。
秦良玉抬手轻按,示意她退下,目光缓缓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满是泥污,看不清面目,只眉眼间透着一股熟悉的英气。
不等她发问,那人已哽咽出声:
“夫人,属下是马良啊!”
马良随即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污渍,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面脸。
不等秦良玉细看,他身旁几人也纷纷挣扎着自报姓名,一个个皆是当年随秦邦屏出征辽东的白杆军旧部。
秦良玉心头一震,喉间微微发涩,忙伸手扶起马良,声音微颤:
“你们怎会在此?”
“浑河一战……太惨烈了……”
马良双目赤红,目眦欲裂,一提及那场血战,情绪瞬间失控,话未说完,猛地呛咳,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快,先回营地。”秦良玉急声道。
亲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一行人快步离去。
回到营地,棉衣、热食与伤药早已备齐。
马良等人换下身上破衣,衣料之下,依稀还能辨出白杆军标志性的赤色兵服。
这一路他们紧靠着这一身破衣蔽体。
军医在一旁细细诊治,旧伤复发的刀疤、新添的冻疮,密密麻麻,每一处都触目惊心。
良久,军医背着药箱出帐,向秦良玉低声回禀:
“夫人,这些人身上伤痕累累,脏腑亦受损伤,长期营养不良,腹中竟还积着泥土、草根一类的硬块。”
“想来是一路吞泥啃根,勉强充饥。”军医低声补充,语气里满是唏嘘。
秦良玉眉头紧蹙,心头沉甸甸的。
辽东沦陷后,她设想过白杆军的惨境,却未料真实境遇,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堪。
马良换上新棉衣,身子稍缓,不多时便在帐外求见。
秦良玉令军医退下,召他入内。
马良进帐躬身行礼:
“夫人。”
“浑河战败之后,白杆军究竟如何了?”秦良玉沉声问道,指尖不自觉攥紧。
“当日,我等在浑河北岸正面迎战金军,初时尽占上风。可金军越涌越多,我方援军却迟迟不至。”
马良顿了顿,眼眶再度泛红,声音哽咽:
“眼看便要全军覆没,秦帅下令撤退,亲与副帅断后。我等拼死护送秦将军后撤,好不容易退至辽阳城下,城门却紧闭不开。”
秦良玉眉峰紧锁,只听马良继续道:
“任凭我等在城外如何呼喊,城门始终不开。
无奈之下,只得在城外露宿。
不久,金军再度攻至辽阳,我等奋力死战,终被冲散。
我们这十几人,一路辗转,相互扶持,才重新聚到一起。”
“这一路,还有其他白杆兵散落?”秦良玉听出了他话外之音,连忙追问。
“定然有。”马良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很快黯淡。
“从辽阳至京师一路,必定还有不少失散弟兄。
我等……本不愿做逃兵,可……”
马良说着,再度哽咽。
这一路,他见惯了官兵冷眼,本已麻木。
可辽阳城外紧闭的城门,却让他彻底寒心。
不止他一人,城破之后,许多白杆兵宁可沿路乞讨,也不愿再叩其他城池之门。
他们十几人一心只想返回石砫,求夫人为死去的兄弟做主。
万万没有想到,竟能在京城脚下,遇见秦良玉。
“你先回去好生休养,我即刻命人搜寻沿途失散的白杆弟兄。”秦良玉语气沉而坚定。
“多谢夫人!”马良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发颤。
秦良玉当即召集众将议事。
马祥麟、马子梦、马子睿、马子良等人各领五十精骑,在方圆三十里搜寻。
仅一日,便找到白杆兵两百余人。
秦良玉命人送上棉衣吃食,又为他们治伤,一一安抚询问。
听着他们各自的颠沛遭遇,秦良玉心里也愈发沉重。
白杆军为朝廷浴血奋战,却落得这般下场。
这笔账,她一定帮他们全数讨回来!
除了马千乘之死,朝廷又欠了他们石砫一个交代。
三日之后,秦良玉下令拔营,驰援山海关。
马良等身体无碍之人编入先锋营,为大军引路。
其余残兵则紧随大军之后,由专人照料。
三千余人白杆军,旌旗猎猎,浩浩荡荡往山海关疾驰。
一路上,秦良玉也未放弃寻找散落的白杆军。
等临近山海关,已召集白杆兵近千人。
秦良玉亲自为他们发棉衣,一一安抚细问,发现不少人身上带着新添的刀剑伤,显然是刚参战不久。
细问才知,辽东沦陷后,官兵退守辽西,金军主力军攻打辽西,亦有小队金兵在山海关附近流窜劫掠。
秦民屏率领两百左右白杆军,一直在此地与金兵交战,从未退缩。
秦民屏本就身负伤病,却从未想过退回石砫。
秦邦屏和秦邦翰的尸首还未找回,他无脸回去。
山海关的城门对他们闭门不开,他便率兵在附近林中扎营,一边与金兵周旋,一边找机会避开辽阳,去浑河岸边寻找两位兄长的遗体。
只是他们总被金兵纠缠,虽无大战,却时常遇上小部队金兵。
好在浑河一战,白杆军杀出了威名,金兵早已闻风丧胆,他们总能以少胜多。
可长期征战、粮草匮乏,两百余人皆是满身伤痕。
棉衣、粮草、伤药皆已用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