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不错!”秦父发出了第一声笑,又道:
“这威名,是拿命换的。
不冲在最前,不把命豁出去,哪会换来敌军的畏惧?”
“对。”秦良玉捏紧了杯壁,点了点头。
三千白杆兵全是她的兄弟姐妹,他们不会白白地牺牲。
这笔账她一定帮他们讨回来!
“白杆军...伤亡多少?”
秦父又接连喝了两盏茶,茶杯落桌时指尖微颤,杯盖磕出细碎声响,连带着嗓音也飘忽了起来。
秦良玉起身给秦父杯中斟茶,执壶的手顿了顿,话伴着沏茶声,比刚才低了许多:
“仅剩不足一千五百人。”
当年秦邦屏率白杆军主力及后勤三千八百人,援助辽东。
浑河一战,伤亡大半,主帅更是力竭而亡。
仅余半数残卒无人统领,也不知会不会遭人欺负。
秦父默然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
亭中一时陷入死寂。
风忽而卷起,秦母手中的念珠声骤然清晰,木珠相撞的脆响,竟盖过了风声,也盖过了亭中死一般的寂静。
“这次,阿玉恐怕得亲率白杆军赴辽了。”
秦父放下茶杯时,杯中仍是满的。
“是。”秦良玉的视线从亭外收回,“这次请阿爹阿娘过来,正是想商议一下赴辽之事。”
秦父没有继续追问白杆军伤亡之事,秦良玉也就此揭过,只字不提。
“依照惯例,即便朝廷调兵,土司也只需派兵前往,本人却要镇守石砫。除非朝廷特殊调令,土司不得离境。”秦良玉道。
“不错。”秦父道。
“金兵狡诈,这几年交战下来,能与之对敌且全身而退的,少之又少。”
秦良玉想起秦邦屏等人,双拳紧握,又继续道:
“况且最近西南地区也不太平,不少土司蠢蠢欲动,石砫也需要强将镇守,我石砫的兵,不能全折在金军的手中。”
秦良玉说到此时,心中一紧,忙转头看秦父秦母,见他们并无异色,才稍稍安下心。
秦父思忖片刻,道:
“先上书陈情,将白杆军这一路的伤亡及功劳一一上报,最好派一个使臣进京。
再复请调兵支援辽东,言明石砫可与金兵抗衡的将领不多,由你亲领白杆军。
当年播州之战,你在军中早已名声大噪,虽未得什么赏赐,朝中知晓你的人却不少。
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尤其辽东接连战败,不少将领战死殉国。
你若请战,那帮子人简直求之不得。”
“阿姐也是这个意思。”秦良玉点头,惊觉秦良斯竟与秦父的想法如出一辙。
“阿爹觉得派谁进京最好。”秦良斯问。
秦良玉也望向秦父。
“老夫亲自去。”秦父将身边的人筛选一遍,都没发现合适的人选。
此事看似是简单陈情,但有时一字之差,便会被人大做文章,将忠臣变成奸臣。
尤其此时辽东沦陷,朝廷正需要人来背锅。
“不行。”
不等秦父说明原因,秦良玉立马出声拒绝:
“此去京师路远天寒,阿爹不宜远行。”
“你这是嫌阿爹老了?”秦父拍了拍桌子,胡子也跟着抖了抖。
“女儿不是这个意思。”秦良玉抬眼看了眼秦父发白的胡须,又慢慢移开视线。
秦父也不顾秦良玉的反对,继续说:
“马家我也选了一个人。”
“谁?”秦良玉问。
“马斗彗。”秦父道。
马斗彗是马千乘的七叔,自小聪慧,博览群书,年近四十,却早已名震巴蜀。
他如今是马家长辈中,年纪最轻,也是最有学识之人。
秦良玉思考一番,觉得派他去京师,尤为合适。
“如今你是石砫土司,我秦家自然也得派一人过去,与之同辈的,数我最年轻,也最博学了。”
秦父捋了捋胡须,有些小傲娇。
秦良玉皱了皱眉,想想她的那些叔伯。
比他年轻的,肚中无墨,年长的...年长的更耐不住长途跋涉。
一时之间,她竟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秦父只当秦良玉同意了,继续道:
“你和阿麟一同率兵去辽东,再领三千白杆军,自备粮秣。
若是驿站被其他官兵先占领,宁可在外扎营,也不要与之起冲突。
如今能少一事则少一事。”
“这个我知道。”秦良玉跟着点头。
秦父望向秦良斯,道:
“至于石砫的事,交由你阿姐。
她比你更早嫁进来,对石砫比你更熟悉,这么多年又一直辅佐你处理政务,你大可放心。”
即便秦父不说,秦良玉也打算将石砫交由秦良斯。
只是为了掩住马家宗亲的口舌,还需再选两位马家人协理。
秦良玉稍加思考,道:
“阿姐觉得马汤和马辉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