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了,你就懂了。”秦良玉道。
“你阿娘也是为了你,为了石砫考虑。”秦良斯拍了拍马祥麟,想向他解释,但又碍于秦良玉在,也不好多说,只提点道:
“当年你阿爹,千辛万苦才登上土司之位,你阿娘是不想让你也步他的后尘。”
马祥麟听完,挠了挠头,脑中的疑问更深了。
他出征和登上土司之位有何联系?
原本他是来解惑的,没解开便算了,怎么又多了两个?
马祥麟没懂,张凤仪却听懂了。
只是两位长辈都让他自己悟,她也不好多说。
三千白杆兵离开后,秦良玉又立马征集新兵训练。
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三千人将会折损大半。
虽然秦邦屏每隔几日便写信回来,报备平安。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预感却越发强烈。
直至四个月后。
秦民屏来信,大军一路长途跋涉,经过通州时与浙兵发生了严重的械斗。
信上并未写明具体原因,只简单概括为双方因营地、粮秣等事,从口角之争,一步步发展成了械斗,甚至用上了火器。
双方各有伤亡,经过调解,已再次出发北上。
马祥麟看完信后,气得直咋呼:
“肯定是浙兵抢了本该是我们的粮秣,故意挑衅我们。
我们白杆兵各个朴实敦厚,从不会占他人的便宜。”
秦良玉面色深沉,信中虽说双方已得到了调解。
但以她对秦邦屏、秦邦翰的了解,多半是白杆兵委曲求全。
否则信中对后续处理怎会只寥寥几句?
白杆兵被浙兵私吞的粮秣后面会全部补齐吗?
双方发生械斗的原因会真正解决吗?
能确保以后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吗?
土兵向来不受朝廷正规官兵的待见,言语间多是对土兵的鄙夷。
这一点在之前的播州之战中,她已深有体会。
如今赶赴辽东的又是各地精锐,不在同一地方遇上还好,遇上之后,自是互相瞧不上。
官兵内部尚且不睦,何况又遇上了土兵。
再者之前白杆军在播州之战中,名声大振。
可这份战功于援辽途中,不仅不会为他们挣来半分礼遇,反而会招来无端祸端。
“阿娘你倒是说话啊?”马祥麟独自说了一通,却见秦良玉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信看,一时急了。
秦良玉抬眼看过去,不急不缓道:
“你觉得为何会发生通州械斗?”
马祥麟不假思索,直言道:
“自然是浙兵欺负人。”
“我们白杆兵和浙兵临时经过通州,只是领些粮秣,并不会久留,短短几日如何能械斗至用上火器?”秦良玉摇摇头,道。
“再者分发粮秣的是通州官员,大家皆是去援辽,每人所发口粮也都是定数,浙兵领多了他们难道不知吗?”
秦良玉每说一句,马祥麟的眉头便皱上一分。
这些他的确没有多想过。
“所以,如果没有通州这场械斗,以后我们白杆兵是不是一分粮秣都领不到?”马祥麟道。
“不错。”秦良玉赞赏地点了点头。
“国家危难时刻,我们白杆军绝不会将枪杆子向内。”秦良玉顿了顿,“除非被逼无奈。”
“这一路,会不会不仅是在通州,其他各个地方领到的粮秣都被刻意克扣过?”马祥麟道。
秦良玉没有立刻回答,事情已然发生,此时再揪着不放,反而无益,不过倒可以借由此事教一教他:
“白杆军与朝廷官兵交集甚少,但仅之前播州一战,白杆军的名声便已打出去了,但也因此会被各方官兵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为何?我们与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更不会与他们为敌,和他们也没有利益相争,为何要被这么敌对?”马祥麟不懂。
“这个世道,有时候,仅仅存在便是一种罪过。”秦良玉道。
马祥麟瞪大了眼,这句话无疑给了他巨大的震撼。
“你以为白杆军之前建立的军功,会让他们另眼相看吗?”秦良玉摇了摇头,“他们反而想将白杆军除之而后快。”
秦良玉踱步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接着道:
“原因有三。
一来,白杆兵战力太扎眼。
浙兵本是戚家军余脉,自视大明精锐正统,见我西南土兵竟有这般威名,既生妒意,又恐抢了援辽首功,断了自己的封赏路,便会处处刻意刁难。
二来,白杆兵终究兵力太少。
此次援辽仅三千人,远不及浙兵规模,在朝中又无重臣做靠山。
我虽是石砫宣抚使,却只是西南女土司,在京师朝堂更是毫无根基。
既比不得浙兵将领戚金、吴惟忠身后的浙党势力,也没有边军将领的朝堂人脉,不过是孤悬在外的西南兵勇。
三来,朝廷本就对土兵心存戒备。
既想用土兵的战力抵挡后金,又怕其势大难制。
故而故意默许浙兵截胡粮秣、也不授我们正式编制。
多方因素叠加,让战功威名反倒成了被排挤敷衍的借口。
通州械斗不过是积怨已久的总爆发罢了。”
秦良玉说完,望向窗外,背影透着股难言的滞重,却自始至终立得笔直。
她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了大明的气数将近。
真的再无力挽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