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在窗边站了许久,似是突然想明白了,转身见马祥麟仍在,吩咐道:
“你让阿爹给他京中的好友写信,我上书一封,一定要确保圣上能看到。”
“好。”马祥麟立马应下。
秦良玉走到桌前,提笔便写。
西南土司在朝堂无根基,她秦家难道没有吗?
土兵在边关无将领人脉,她母亲的家族杨家在边关难道也没有吗?
秦良玉心中憋着一股气,笔下生风,转眼功夫,一纸奏疏便已写得满满当当。
她以前不屑用这些权势,只想用自己来证明,即便不靠家里的人脉,一样可以带着白杆军,闯出一番天地。
还是她太过天真了。
三月后,朝廷授封诏书突至。
加封秦良玉三品服,秦邦屏都司佥书,秦民屏守备,马祥麟指挥佥事。
这份诏书在她上书愿赴三千人援辽时便已下发,在京师压了半年。
若不是她上书,也不知还会压到何时。
在众人眼中,他们白杆兵在京师果真是毫无背景靠山啊。
与此同时,秦邦屏等人也收到了朝廷的正式授职。
都司佥书已是正四品武职,守备也是正五品。
之后秦邦屏的来信中,再未出现过和官兵的械斗了。
粮秣虽偶有短缺,却也不仅仅是白杆军,所有的援辽军皆有此困。
此次援辽,朝廷从各地征调兵马十八万,粮秣本就筹划不周,虽紧急从四方州县催调粮草,却终究难以支撑这般规模大军的日用消耗。
好在出发之前,秦良玉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
她早已命人在各地备足了粮秣,即便无朝廷供给,也足可支撑这三千白杆兵一路抵达辽东。
辽东边防在熊廷弼的部署之下,一改颓势,日渐稳固。
金军彼时正忙于整顿内部,自顾不暇,暂无余力侵扰边境。
辽东也终是迎来了久违的安稳。
然好景不长,万历帝骤然驾崩。
泰昌帝仓促继位,未及一月便猝然离世。
朝堂变故横生,群臣遂拥立年幼的天启帝登基,朝局动荡之下,党争之势愈发激烈。
熊廷弼性情刚直,任职期间得罪了不少权贵。
新帝继位后,朝中对他的弹劾愈发多了。
新帝年幼,尚无根基,即便知道弹劾之言多是捏造,却也无力护持,只能听之任之。
熊廷弼愤而上书自辩并请辞,朝廷顺势准其离职,由袁应泰接任。
袁应泰一改熊廷弼的稳健防守,心存仁慈地收降夷,疏忽城防。
镇守辽东各地的援军也因粮秣、甲胄、器械的短缺愈发松懈。
辽沈防线再次陷入混乱之中。
奴儿哈只趁机再次集兵,挥师南下攻打沈阳、辽阳。
秦良玉收到秦邦屏的来信时,他已率领白杆军奔赴沈阳驰援。
此刻更是早已过了蓟辽地界,正往浑河沿岸赶去。
彼时关外烽火连天,奴儿哈只亲率五万铁骑,直逼沈阳城下。
守将贺世贤轻敌出城,陷伏战死,城内降夷内应开城,金军铁骑挥鞭直入。
秦邦屏等人率军赶到浑河时,抬眼便见沈阳城头已满插金军旗帜。
沈阳沦陷了。
众将士隔着浑河,依旧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金军素来残暴,城破之后必定屠城。
城中的老幼妇孺,怕是无一人能幸免。
想到此处,不少将士们弯腰呕吐。
众人一路急行,路上吃的本就少,胃中哪有可吐之物,只能呕出些酸水。
沈阳守将贺世贤请兵支援时,双方便已通过书信往来谋划好,援军到时,城内城外一同出击,必打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可如今,他们赶到时,沈阳已经沦陷。
当初约定的合击之策,再无半分实现的可能。
众人隔着浑河望过去,心中皆是沉重。
他们率军两万余人,一路大张旗鼓地来支援,难道就这么无功而返?
川浙联军主帅陈策、童仲揆权衡之下,下令撤军避险。
此令一出,秦邦屏胸中悲愤难抑,当即出列,高声请战:
“沈阳沦陷,百姓遭屠,我等身为将士,岂能畏缩避战!末将愿率三千白杆军渡河死战,以慰城中冤魂!”
秦邦屏话音刚落,周敦吉亦跨步向前,附和请战:
“秦将军所言极是,我等驰援而来,非为避祸,乃为退敌!末将也愿与金军死战到底,绝不撤军!”
二人请战之声未落,越来越多的将士纷纷出列,单膝跪地请战。
“愿出战!”
“愿死战退敌!”
呼声震天动地,响彻浑河岸边。
陈策与童仲揆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动容。
将士们战意已决,此刻再强令撤军,恐失军心。
二人只得颔首,沉声应允:
“准!”
请战获批,众将士立马聚到一处,商议战策。
沈阳城中的奴儿哈只听到城外的声音,意识到是明军援军赶到,当即下令集兵出城。
“不好了,沈阳城内大量金军向这边冲过来了。”一直紧盯沈阳城的士兵急声禀报。
原本还打算细细谋划的众将士,来不及多作商议,只能仓促定下分岸布防的策略。
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周敦吉等人率领三千白杆军,以及酉阳土兵渡河迎战,列长枪阵,近战金军骑兵。
陈策、戚金则率领七千戚家军余部驻守浑河南岸,用车阵、鸳鸯阵布防,搭配鸟铳、虎蹲炮实施远距离打击。
两岸形成南北呼应。
陈策又命人回去请求援兵,此战势必要击退金军,夺回沈阳。
部署既定,秦邦屏便率白杆兵迅速渡过浑河,刚摆好阵型,奴儿哈只便率领八旗铁骑冲了过来。
北岸河滩泥泞,白杆军尚来不及擦干甲胄上的水,便握紧白杆枪,列阵紧盯逼近的后金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