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韩论非的情绪转得太急、走得也太快，苏语卿只觉心头一空，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追了出去。

她迈过门槛时步伐凌乱，被那高高的木槛一绊，整个人便失了平衡，跌坐在门边的青石地上。

晚风拂过庭院，带着未散的药气和一丝凉意。她怔怔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墙头枝叶微晃，夜色沉沉，哪里还有半分踪迹。

知冬正巧从厨下回来，顺手掩了院门，转身便瞧见苏语卿独自跌坐在屋门边，裙裾委地，身影在灯火里显得单薄。

“三娘怎地坐在这儿？”知冬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谨慎，“可是摔着了？能起身么？”她目光迅速向内室一扫，又问，“殿下……已经走了？”

苏语卿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神。她手撑着冰凉的石面，缓缓站起身来，低头轻轻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细尘，转身便朝屋内走去。步履有些慢，却还算稳当。

知冬立在一旁瞧着，见她神色如常，只当是累着了。毕竟九殿下在此盘桓了一日一夜，三娘既要周旋应对卢娘子，又得关起门来照料病人，想来确是耗神费力。这般想着，便也未再多问，只顺手将屋门掩好。

哪成想到了翌日，苏语卿起床时便觉头脑晕沉沉的，身上一阵阵发冷。她仔细回想，昨日并未受凉，倒是前夜风雪交加，与韩论非在屋里挨冻许久——难不成这寒气竟如此刁钻，埋伏了一日才发作出来？

正自疑惑间，卢娘子已过来探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体温倒无异常，却仍不放心，亲自盯着她硬饮下一碗驱寒的汤药，才允她去书院。

苏语卿裹了件稍厚的外衣，踏出院门时，脚步仍有些虚浮。晨光清冽，穿过庭院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就在她恍惚走神之际，耳畔忽地传来一声——

“汪。”

紧接着是细细的、近乎撒娇般的“嘤嘤”声，短促而柔软，转瞬即逝。

苏语卿脚步一顿，下意识环顾四周。庭院寂静，花木井然，晨光透过叶隙洒下疏朗的光斑，哪里有犬只的影子？春迟院墙垣完整，连个可供钻爬的狗洞也无，野物更不可能凭空进来。

她微微蹙眉，侧首问身后的知冬：“你可听见什么声响？像是……犬吠之声？”

知冬凝神听了听，随即摇头：“三娘，婢子未曾听见。”

奇怪。苏语卿立在原地，晨风拂过颈侧，带起一丝凉意。莫不是脑子晕沉沉的，连耳力也出了岔子？

上了犊车，苏语卿便趁着行路的间隙，靠向车壁阖眼小憩。连日所阅所背的典籍章句，此刻却不受控地纷纷扰扰浮上心头，彼此交叠缠绕，直将思绪搅得如同一团温吞的浆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索性在心底一条条细细梳理起那些字句的释义来。随着文意渐次分明，那些杂乱重叠的文字影像果然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然而，当纷扰散尽，漆黑的心绪深处，唯一清晰浮现的，竟是昨夜韩论非转身离去、没入夜色的背影。

她不懂，也解释不清。明明远离他，远离那些随之而来的风波与险阻，才是她反复权衡后所求的安稳。

可为何当时会下意识地追出去？又为何此刻，那画面总在不经意间悄然回返，带给她重若千金的滞涩之感？

犊车在书院的车马处缓缓停稳。苏语卿抱着沉甸甸的书袋刚下车，目光不经意间，便正巧瞧见了韩论非。

他正利落地从一辆马车上下来，侧着脸，神色间带着惯有的不耐，对身旁的卫侍官低声道：“你若当真清闲，不如去皇城替我看看小青雉。这几步路也偏要驾车来送，未免太过……”

话音未落，他眼眸无意扫过周遭，恰与她的视线碰个正着。那目光在她脸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极其自然地移开了，仿佛只是瞥见一个无关的路人。可他却就此止住了话头，语气淡了下去：“走了，你回吧。”

说罢，也不等回应，径直转身朝书院门内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干脆。

倒是那位卫侍官，顺着韩论非先前的目光也看见了她，随即面上浮起一抹圆熟的笑意，朝她微微颔首示意，这才吩咐车夫转辙离去。

苏语卿站在原地，神色恍了一瞬，抓着书袋系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勒出浅浅的印痕。她没再多想，垂下眼睫，转身也步入了书院的门庭。

纵然她加快了步子，沿着回廊疾走了一段，前方却并未瞧见那道褚红的身影。倒是迎面瞧见冯六娘神色仓皇，正逆着三三两两入院的人流，匆匆往大门方向去。

在苏语卿的印象里，冯六娘性情疏淡，纵然上次冯八娘陷害皇子那般风波里，她也是从容自若，鲜少露出这般失措的模样。她不禁驻足，目光追随着那道略显凌乱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苏三！”一道温和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苏语卿随之移开视线。只见魏袅正跟在兄长魏叔玉身后，一袭鹅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明媚如初绽的迎春。她歪着头冲苏语卿眉眼弯弯，随即撇下魏叔玉，“阿兄，我先同苏三说几句话。”

“去吧。”

魏袅这才走到苏语卿身旁，与她并肩徐行。“昨日在家过得可好？”她声音柔和，目光清正地望过来。

“尚可，补了些课业。”苏语卿应道，又问她，“你呢？昨日可做了些什么？”

“兄长邀了几位同窗家中小聚，我在旁陪伴了一日。”

众人皆知魏叔玉与裴温私交甚好，苏语卿便顺口问，“裴温也去了？”

可魏袅摇了摇头，微微抬头，似是回忆什么，“裴家兄长似有事在身，并未前来。”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日常琐事，步履略快些，不过一会儿便将魏叔玉甩在了后头，苏语卿见神色间藏有别意，便轻声问道：“袅袅，你可是有什么话想与我说？”

“这个给你。”魏袅神秘地从袋中掏出一卷书册递给她，“苏三，你压下重注，要赢过裴家阿兄一局。此事我亦念了许久，却终归没有你这番勇气。裴家兄长来西京之后，他对弈之时，只要我在身侧，便把他的招式路数一一记录成册。你拿去好好研究一番。”

重注？对弈？

前日韩九郎一时赌气所言，魏叔玉当时确在当场。莫不是他……已将此事随口传扬开了？

苏语卿脚步一顿，转身回望不远处的魏叔玉，正思忖着该如何问询，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

两个稍晚赶来的甲班学子凑到魏叔玉身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随风飘来：“魏兄，这便是你方才说的，那位要与裴兄对弈、还押下重注的小女郎？输了真要……吞棋子？”

另一人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惊叹：“了不得，了不得，当真勇气可嘉啊！”

苏语卿眸光微凝，静静看向魏叔玉。他正与那两人说话，余光瞥见她望来的视线，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梁，侧过脸去。